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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桃花马

    每次通往大安国寺的路上都要经过朱雀大街。

    显贵人家,你来我往,寒暄招呼,并道而行,她这种的小门小户,自然只有避在一旁、恭谨垂首。

    翠芳也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刻意让赵槿缘在此处停留了许久。

    赵槿缘只看着马车上各家各户的徽章印玺,思略着究竟是出自何门何户,她究竟该与朝堂之中,何等派系、何等府邸结亲,才能避开上辈子的祸事。

    她正凝着眉,朱雀大街登时便马蹄扬尘,再专横的门户都被催促着下了马车,退让在一侧。

    飞驰而过的公马比中原矮种马高大上不少,乍一看你只觉得这马儿通体雪白、唯有一双乌蹄,跟穿了黑麒麟六合靴一样。

    “桃花叱拨来了,快叩首!”

    桃花叱拨,在长安城可谓鼎鼎大名。

    这是姬应崖杀了东突厥一个片甲不留,那可汗上供来的战利品,这匹“汗血天马”,一旦出了汗,通体都成了粉红色的,跟被桃花染了一样。汉人没见过这种马,就给他取了个怪名字,叫“桃花叱拨”。

    后来,姬应崖捧着她的脸,随手就把这匹汗血宝马赏给了她这个生疏的骑手,“照这么说,圆圆出了汗也浑身上下都是粉红色,该改名叫桃花槿缘。”

    那时候,她便清楚了自己上辈子在姬应崖心里的位置,不过和那匹异域贡马一般,是精心包装给太子殿下的礼物。

    再后来,曾经马踏朱雀大街,人人莫不稽首的桃花叱拨,和她一起长居骊山披霜殿,只能吃吃西绣岭的野草了次残生。

    桃花叱拨的粉红色影子已经飞奔而去,只留下些许残影。

    翠芳点了点她,“娘子,可瞧仔细了,那纵马之人的容貌?”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忘不了。

    赵槿缘道,“回姑姑,瞧仔细了。”

    翠芳只当她是嘴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如何能瞧仔细。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让表小姐对这男人的长相“刻骨铭心”。

    大安国寺的后殿,祭的是准提观音,十八臂三目天女相,传说修行者只要虔诚持诵准提咒,所求良缘便能为真。

    院中前来求姻缘的贵族女子络绎不绝,就连那院落中的菩提树下,都被挂满了求姻缘的红绸。

    翠芳把写上了她与姬应崖生辰八字的红纸递给了她,她将红纸攥于掌心,虔诚拜下。

    敦煌美人,心比悬崖高,命比黄沙贱。

    筹谋半生、攀附东宫,到头来咫尺骊山闭槿娘。

    她与姬应崖,九泉之下常相见。

    昨日冤孽缘分再于我无碍,只愿此生不惹风月情债。

    赵槿缘深深地跪了下去,又把祈愿的红纸放在上供的果子之下。

    翠芳见她面色恭允,没有一丝不满,这才点了点头,把她引入了后殿的里间。

    翠芳难得地待她有几分好脸色,还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她,“表小姐,现在你日日都要熟悉东宫的脾性、喜好。就算自己性子与东宫所喜不合,也要耐下性子调整妆容、穿衣、性情。”

    赵槿缘当即心下有些作呕,宫中女子俱是如此。

    为了男人的一点恩幸,就要千般万般地妥协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仿佛她是一尊即将被送到东宫的精美花瓶。

    赵槿缘垂下头,没敢让翠芳发现自己不堪的表情。

    翠芳开门见山道,“你长得张扬明艳,若是再刻意打扮,美貌过于有攻击性,东宫有探子言,他尤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尔后,你便更要穿着素净,只求一个眉不描而黑、唇不点而朱,”翠芳用绢帕擦了擦她的脸,果不其然带下一层薄薄的脂粉来,“表小姐,你今日的妆有些浓了。”

    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赵槿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上辈子姬应崖在干什么?

    她本来长得就明艳非常,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以来,那更是珠光宝气、华服美衫。

    头上的花树钗又要点金花瓣、又要在花蕊中嵌珍珠,还要编了累丝的金凤衔在口中;裁新衣裳她就更舍得花银子了,宫中下令不得糜费织锦,姬应崖却从不管她,她有一条间色裙,又是八彩织金、又是缬纹珠绣。

    她最夸张之时,连白娟袜都要用昂贵的香熏过了才穿。

    姬应崖也从来没对她的穿着打扮说一个不字。甚至每每她梳妆打扮后,姬应崖都要把她捧到落地全身镜前欣赏一番。

    赵槿缘的声音都有些飘了,“姑姑,景司闺临走前留下的这些,都保真吗?”

    翠芳想到景司闺的死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嗖嗖的,“自然保真。”

    赵槿缘想了想,他这种不太正常的男人你不能用常理去解释。

    上辈子姬应崖应该就是纯皮痒了在犯贱,就日日非要跟自己讨厌的女人呆着,就是喜欢疯狂地伤害自己,通过让自己的身心痛苦非常的方式磨练自己的意志。

    翠芳见孺子可教便点了点头,“尔后你制衣,需得我一一过目后,再上身。”

    赵槿缘心道,翠芳姑姑当真是想多了,她根本就没有钱制新衣。

    翠芳又道,“还有,你这嗓子里瓮声瓮气的,跟浸了蜜一样,虽是天生音色,但据景司闺所说,东宫不爱这样有几分矫揉造作的声音,尔后你需得压低了嗓子说话。”

    赵槿缘掩住嘴,“不喜欢夹紧了嗓子说话?太子觉得这种声音太过矫揉造作?”

    上辈子赵槿缘不止是用她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话,她在姬应崖身旁时,那声音更是刻意了十倍。

    她发现夹着嗓子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她只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夹一下。

    主要是姬应崖此人实在是性格恶劣,她正常说话,他就对自己淡得不能再淡,她晚上一开始夹着说话,姬应崖就跟一条狗一样贴上来了。

    翠芳姑姑见她听得仔细,做笔记做的认真,更是将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姬应崖情报倾囊而授。

    “东宫行事独断,对自己所憎恶之人,那是围追堵截,杀之而后快,你最重要的,是要温柔体贴,不可忤逆他。”

    赵槿缘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住了。

    她嫁给姬应崖后,自然是竭力表现的乖顺、讨好、可欺,把自己的姿态摆得不能再低,她怀疑就算有一天姬应崖想让她学圆圆小狗汪汪叫,她也当真会叫。

    关入骊山以来,姐夫官运亨通、姐姐无人可欺后,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脾气也一天比一天不好,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天。

    每次过后,她都要变着花样的讥讽姬应崖,她偶尔不开心了,她还要半夜爬起来扇姬应崖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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