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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纸箱

    王敏把解除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笃定林逸会哭,或者拍桌子。

    她谈过上百个人,流程熟得像背好的台词:先共情,再递温水,等对方情绪决堤,最后在那片废墟上把字签了。

    林逸两样都没做。

    他拿起笔,没签,先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全程不超过十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王姐,”他把协议轻轻推回去半寸,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在你念这套词之前,我建议你先让法务重打一份。因为你手上这份,有三个地方是错的——而我,正好是全公司最清楚它错在哪儿的人。”

    王敏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她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二十八岁,叫林逸,曜石互娱《山海纪元》项目的主策划。半小时前,也就是2023年9月2号上午九点半,他被一通“项目复盘”的通知叫进了中心会议室。参会名单里没有他的直属领导,没有制作人,只有HRBP王敏和一个法务——做了七年游戏的林逸一眼就看穿了,这不是复盘项目,是复盘他这个人。

    换别人走进这间会议室,腿肚子先软一半。林逸没有。因为桌子另一边那套话术、那套流程、那个先递水再停顿的节奏,他自己就用过——两年前组里优化一个连续两个版本不达标的执行,是他代表业务侧,和王敏并肩坐在桌子这一边谈下来的。

    猎人最懂猎人的枪长什么样。如今,他只是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真正让他稳得住的,是另一样东西。

    林逸的脑子里,装着一套别人看不见的“系统”。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是七年大厂主策划一行行代码、一个个版本、上千次评审硬生生练出来的本能——任何一团乱麻的现实砸到眼前,他都能在三秒内,像拆解一款游戏的底层机制一样,把它拆成四个冷冰冰的模块:

    【目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规则】这场局的边界和红线在哪。

    【变量】哪些牌在我手里,哪些在他手里。

    【胜率】最优解是什么,走哪一步,赢面最大。

    这套“系统”帮他设计过月流水过亿的版本,帮他在老板拍桌子时用一张数值表把人说服,也帮他在无数个深夜,把一团乱的需求拆成可执行的任务清单。

    公司发的工牌会失效,签的合同会到期,连工号都能被一段定时任务删得干干净净。可这套长在他脑子里的系统,谁也收不走。

    而此刻,在中心会议室里,他头一回,把这套一向替公司赚钱的系统,用回到了公司自己身上。

    危机不是没有,甚至比这满屋的冷气更刺骨。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里是副什么牌:二十八岁,听着不老,可在游戏行业,三十是道坎,三十五是道墙,今年大厂缩招、小厂倒闭,他亲眼看着身边三十出头的主策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他在深圳没买房,看着自由,可N+1到手也就撑个一年半载,银行卡里七年攒下的钱,一半在定期里动不得;一千公里外的宜昌,苏晚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像样的未来。

    更别提他这半年落下的毛病——失眠、心悸、半夜被“您已被移出群聊”的幻觉惊醒。

    一个二十八岁、刚被优化、背着一身职业病、身后还站着一个在等他的人,在2023年的秋天,被推进了这间会议室。

    这是他的绝境。也是这套“系统”第一次,为他自己开机。

    “你说有三个地方错了。”王敏到底是老江湖,两秒就找回了职业表情,身体往后靠了靠,“哪三个?”

    “第一。”林逸的指尖点在协议抬头那行小字上,动作不疾不徐,“这里写‘经乙方提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王姐,是公司砍了项目、取消了我的岗位,提出方是甲方,不是我。这行字得改。”

    法务的小姑娘抬起了头。

    “别小看这一行。”林逸看着王敏,语速平稳得像在过版本需求,“‘本人提出辞职’,我领不到失业保险金,下家背调也难看;‘用人单位提出、协商一致’,才叫非因本人意愿中断就业。我没犯任何错,这个表述,我担得起。对公司只是改一行字的事,对我,是能不能合法领失业金的事。”

    会议室静了两秒。法务低头飞快在平板上记,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王敏不动声色:“第二。”

    “第二,我系统里挂着十一天未休年假,加今年攒的调休,一共十三天。”林逸报得清清楚楚,一个磕巴都没打,“这份协议里只字未提。按劳动法,单位没安排休的年假,离职按日工资的三倍结清,调休折现。这是我一个版本一个版本熬出来的,不是福利,是我应得的。写进补充条款,多少钱,财务算。”

    这一下,连王敏的笑容都顿了顿。

    她谈过不下百人。绝大多数人被“你被裁了”这一闷棍打懵,满脑子只剩“为什么是我”,根本想不起去查自己还剩几天年假。能当场把未休天数精确报出来、还报出三倍折算条款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林逸脑子里那套系统,早在他走进会议室之前,就已经把【变量】列成了清单——年假十三天、调休、加班记录、社保基数、竞业范围,一项项,清清楚楚。

    “第三,竞业名单。”林逸把那页纸轻轻推回去半寸。

    王敏的心提了一下。

    “名单里有做棋牌的,有做出海博彩的,还有两家早转型做教育软件的。”林逸一条条数,语气甚至带着点可惜,“它们跟我做的开放世界、MMO八竿子打不着,算哪门子直接竞品?竞业限制必须和我实际接触的商业秘密范围匹配,铺这么宽,真走到仲裁,这条款本身就站不住,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是公司。”

    他顿了顿,往后靠了靠。

    “我不为难你们。真竞品我认,名单收窄到做同品类的这几家,我签。另外——”他敲了敲纸面,“整份协议只写我违约要赔多少,没写公司一旦断付竞业补偿超过三个月,我有权自动解除。权利义务得对等,这条,补上。”

    说完,他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喝了一口,像在自己主持的评审会上,平静地等对方给反馈。

    空气里那层“走流程”的壳,被他三言两语,敲裂了。

    【胜率评估】,他脑子里那套系统冷静地跳出一行结论:对方违法解除要赔2N,硬压的成本远高于让步;提出的三点全部合法、有据、可落地,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一局,赢面九成五。

    果然,法务先绷不住,凑到王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林逸听不清,可他看得见对方的神色——那是一个专业人士在确认:他说的,全在点上。

    王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一瞬的失焦。她谈过哭的、闹的、跪求的、拍桌子骂娘的,还是头一回,被一个要走的人,反过来按着流程将了一军。

    “你小子……”她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勾了几下,语气复杂,“平时谈版本就滴水不漏,临走还给我上一课。行,表述我改,年假调休让财务今天核,三倍折算,跟着补偿一起发。竞业这些非竞品——”她提笔当场划掉七八家,“去掉,对等解除让法务补。但有一条,补偿基数社平三倍封顶,这是法定红线,我真破不了。”

    “这个我懂,不为难你。”林逸点头。他要的从来不是漫天要价,是把本该属于他的,一分不少拿回来。

    重新打印的间隙,会议室只剩他俩。王敏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该是这个走法。《山海纪元》要没砍,明年晋升,你名字在第一个。”

    “我知道。”林逸笑了笑,那笑里没怨气,“王姐,项目死活是生意,我这条款是我自己的日子。咱们各办各的事。”

    新协议打出来,解除性质改了,十三天年假三倍单列了一笔,竞业收窄、对等条款补上。林逸一页页看完,确认没有“自愿放弃其他一切主张”的暗坑,才在落款处,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签完字,他心里那点下坠的慌,反而稳住了。

    他改变不了被推下车的事实,但他没让自己在摔下去时,还被人顺手扒走钱包。这场仗小得可怜,不过几万块年假钱、一行表述、一份对等条款——可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不为公司的KPI,纯粹为自己,打赢的一仗。

    更要紧的是,他验证了一件要命的事:那套系统,真的能为他所用。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背,比进去时直。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另一种凌迟。

    他回到坐了四年的卡位。靠窗,一盆早枯死的多肉,一个自掏一千二买的机械键盘,WASD三个键帽磨得发亮;显示器边贴满便签,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是《山海纪元》立项那天他写的——做一款让玩家记得住的游戏。

    保安老郑拎着个空纸箱跟过来,五十五岁的河南汉子,满脸为难,把声音压成气音:“公司规定,走的同学得有人陪着收,怕误拿了公司财物。林老师你别往心里去,我就走个过场,你慢慢收,我啥也不看。”

    “没事郑叔,应该的。”

    他亲手一篇篇打开文档,删共享、归档、转移所有者。十八万字的世界观设定集,一个字一个字敲的,转移;四十七个sheet的战斗公式表,每个数值上百次模拟,移交;他写的新人培训方**,那是他对这份工作全部的热忱,归档。

    企业微信开始一条条弹:

    “您已被移出‘山海纪元核心组’。”

    “您已被移出‘曜石策划交流’。”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那些他聊了几年、发过无数版本红包的群,正以一种冷酷的效率,一个接一个把他吐出来。没有任何人针对他,是后台照着名单跑的定时任务——也正因如此,这份清理才显得格外彻底。

    你不是被谁赶走的,你是被一段代码删除的。

    最后,头像灰下去,“主策划·林逸”的头衔消失,几秒后,账号登不上了,跳出一行小字:登录状态已失效,请重新登录。

    漫长得像一辈子的东西,被系统清空,用了不到十分钟。

    纸箱其实没多满。一个人在一家公司七年,最后能装进箱子带走的,统共就这么点。私人物品里最金贵的,是抽屉最里层一张苏晚的照片,去年海边拍的,她被风吹乱头发,冲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照片放进纸箱最底层,动作很轻,像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收好了?”老郑想帮他抱。

    “我来,不重。”林逸笑了笑,“郑叔,那两回核桃,谢了。”

    老郑眼圈一下红了,只拍拍他胳膊:“路上慢点,雨大。”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中抱纸箱的自己,半边衬衫被雨溅湿,脸发白,眼神却出奇地静。数字从二十四层一格格往下掉,他生出强烈的失重感,像往下坠的不是电梯,是他自己。

    一楼闸机,他习惯性去摸工牌,贴上去。

    没有“嘀”,没有绿灯。屏幕跳出两个红字:权限失效。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需要这张牌才能离开;而现在,这栋楼用最干脆的方式告诉他:你被结结实实、再也回不去地,推回到了这道门之外。

    旋转门外,是劈头盖脸的雨。他脱下衬衫外套搭在纸箱上,护住最底层那张照片,一咬牙冲进雨里。

    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一百来米,人已经湿透。收银小姑娘认出他——他几乎每天下午都来买美式。她看看落汤鸡似的他,又看看那个标志性的纸箱,眼神闪了闪,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轻声问:“还是美式吗?”

    林逸低头看看自己,笑了,笑得有点狼狈:“今天不了,来杯热牛奶。”

    他在靠窗的高脚凳坐下,把热牛奶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渗进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窗外暴雨如注。他从湿透的裤兜摸出手机。

    几个未接来电,最上面是张邈,九点四十,正是他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还有一条微信,四个字:对不住,兄弟。

    张邈,他的直属领导,共事五年、在天台喝过无数次啤酒、最接近朋友的人。他信张邈保过他,也信张邈最后没保住。他没回,往上翻到和苏晚的对话框,拇指悬了很久,那些“我被裁了”“我很难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晚晚,我想回去一趟,这几天就回宜昌。

    苏晚回得飞快,跳过了所有会让他难堪的问题:

    好呀,我去接你。

    想吃什么?凉虾还是萝卜饺子?

    别人都在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只有这个人,直接问他想吃什么。像他在外面摔了一身泥,她不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只说,回家,饭好了。

    林逸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赶紧仰头冲惨白的天花板眨眼,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回:都要,再加一碗红油小面。

    谈判桌上争回的那几万块,填不平七年落下来的空。可它像一颗小石子,“咚”地落进他心里那潭发灰的死水——他没废,脑子还在,系统还在,被人按在椅子上,他照样能把该拿的拿回来。

    公司可以给他的工号销户,可以把他从一千个群里踢出去,可以让闸机对他显示“权限失效”。

    可它删不掉他这颗脑子,更删不掉那套,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系统”。

    他把最后一口热牛奶喝完,正准备起身订机票,手机突然震了。

    是张邈的电话。

    林逸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张邈身上听过的慌:

    “林逸,协议你是不是已经签了?”

    “签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里只剩张邈粗重的呼吸。再开口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

    “竞业协议那份附件——你签的时候,他们没让你看,对不对?”

    林逸握着纸杯的手,骤然收紧。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他这才发现,自己在谈判桌上以为已经赢得干干净净的那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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