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大圣 > 灵枢天痕 > 第13章 疏桐无月·清月有信

第13章 疏桐无月·清月有信

    族会那日过后,秦家的天,像入冬前压低了的云。

    比斗定少主的事,传遍全城。街头巷尾都在说:秦家这场比斗,走的是过场,少主之位,早就是二房烈公子的囊中物——同辈子弟里,谁还能与一个灵者巅峰争锋?秦家上下看秦逸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更像看一个懂事退让的废人。

    只有秦鸿,照旧隔些日子,给儿子添一身体面的衣裳;照旧把书房那盏灯,夜里亮到很晚。

    秦逸把自己藏得很好。

    白日里,他还是那个灵徒四段:练功场上去得迟,回得早,灵力打到一半就喘,谁看了都摇头。入夜,他才把白日攒着的劲,一点一点,收进后院那间杂物屋去。

    井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浅了。

    初时他不懂,后来才慢慢回味过来:那些被纹吞了五年的灵力,是沉在井底的陈酿。他凿开井口,一寸一寸取回来,井水便一日一日见底——而他体内的灵力,也一日一日,涨到了从没有过的高度。这段日子,他每夜取水,都觉得经脉发胀,像一只盛满了酒的坛子,坛沿就在眼前,再倒一滴,就要溢出来了。

    「师父,弟子是不是……」这夜,他盘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了。」玉里,尘老的声音慢悠悠的,「灵力攒到这份上,离'巅峰',就差临门一厘了。这半月,把井水取尽便收手,别再凿——养精蓄锐,等三月之期一到,有你亮相的时候。」

    巅峰。秦逸在黑暗里,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五年来,这两个字离他远得像天上的月亮;如今,他终于摸到它脚跟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燥热,低声应道:「弟子明白。」

    白日里,他照旧演他的废物。

    入冬以后,来他院里的人,反而多了——不是来探望的,是苏清月。

    五年来她都是这样:隔三差五,给他留一碗汤、一碟糕;每旬,替他备一回药浴的汤药。从前他跌进泥里那五年,府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脸色,只有她这些汤汤水水,从没断过。这几个月他白日咳喘装得更真,她来得便更勤了些——只是她送来的东西,他如今喝得心安理得:井水取回来,经脉正缺滋养,她那些汤药,倒真成了他暗中的补益。

    这一日傍晚,她又来了,照旧一身素白的裙子,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搁在他院门口的石台上,不进门,只隔着门框道:

    「秦逸哥,今晚的药浴,多加了一味暖参。泡足一刻钟,别贪久。」

    「好。」秦逸应着,过去接。指尖错开时,他瞥见她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冬夜风凉,她一个姑娘家,偏挑了这时候亲自跑一趟。

    「叫丫鬟送来便是,」他说,「何苦自己走这一趟。」

    「丫鬟毛手毛脚的,分不清火候。」苏清月淡淡道,「你这药浴的方子,是我九岁那年,趴在大夫窗下偷看来的——熬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味先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秦逸一愣。九岁……她来秦家那年,正是九岁。那一年,他十二岁,从云上跌进泥里,府里遍请名医,他夜夜泡在药汤里续命——她一个刚进府的小姑娘,竟趴在窗下,把他的方子,一剂一剂,偷学了去。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闷出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平平的,「你今年冬天,倒是省心——往年这时候,你早咳得整夜整夜睡不成了。」

    秦逸心头一跳,飞快地打哈哈:「许是入冬吃得多了,底子养起来了。」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常常,却像把他整个人都照透了似的——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收回目光,道:「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秦逸站在门口,望着她穿过回廊的背影,忽然有些发虚:她替他熬了五年药,看他夜里的灯,比秦家任何人都清楚他身体的底细。她若细问,他那些谎,怕是经不起她三句。可她从来不问。

    她好像一直在等,等他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

    夜里,秦逸泡完药浴,浑身暖烘烘的,推门出来透气。天压得低低的,没有月亮。他站在老槐下,正要活动筋骨,忽然瞥见月洞门外,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清月?」他怔了怔,「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清月站在月洞门下,声音轻轻的,「走到这儿,正好。」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秦逸原想送她回西苑,路过秦家后园,她却在园门口停住了。园里那两株梧桐,叶子已落尽,枝丫疏疏朗朗地刺着夜空;天上无月,只有廊下几盏灯,把昏黄的光晕投在地上。

    她走到亭子边,仰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半晌,轻轻说:「今夜没有月亮。」

    秦逸应了一声:「嗯,云厚。」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小时候听人说,月亮不是没了,只是躲在云后头。」

    这话听着,像话里有话。秦逸没有接。

    她也没再往下说。两人在亭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拣出来的一句话:

    「秦逸哥,你不好奇么?我家里,为什么把我送到秦家来。」

    秦逸诚实道:「好奇过。」

    五年前她来那日,父亲亲自出城十里去接;秦家上下待她如上宾,满城传她来历的闲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有一个人,敢当着她问一个字——连他,也从没问过。

    「……家里安排的。」苏清月的声音很轻,「我迟早要回去的。」

    秦逸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也像被这话硌了一下,沉默了一息。半晌,才又开口,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说给他听:

    「回去之前,先看着你把三年之约赢下来。」

    夜风拂过,梧桐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秦逸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被她这一句,轻轻按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信我真能赢“——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问过她一次,她答过一次;有些话,不必问第二遍。

    他低声道:「那三年,我去赴约。你,来看。」

    她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她那一侧的空气,比旁处凉了一线——像她身周凭空生出一阵极轻极细的风,拂过他的衣袖,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冬夜本就冷,他只当是夜风,没往心里去;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他皱了皱眉,解下外袍,递过去:

    「夜里凉,披着。」

    「我不冷。」苏清月说。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把垂在身侧的手,飞快缩进袖子里,垂下眼,声音低低的:「……风凉,回去吧。」

    秦逸没再坚持,把外袍搭回臂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园子。送到西苑门口,她进去前,忽然回过头,在檐下那盏灯的光里,看了他片刻,像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秦逸哥,明日见。」

    「……嗯。」

    她转身进去了。秦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西苑的灯熄了,才转身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衣襟,心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屋里,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正要合眼——

    「小子,」玉里,尘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方才那阵'风',你觉着凉么?」

    秦逸一愣:「……是比往常凉些。入冬了,风硬。」

    「风硬?」尘老嗤笑一声,「老夫活了一万多年,什么风都吹过——没见哪阵风,是从人指尖上,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秦逸心头一紧,睡意登时去了大半:「师父是说……方才那道凉气,是清月?」

    玉里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尘老那点懒洋洋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在掂量什么:

    「灵血……异火……灵族。好大的手笔。」

    「灵族?」秦逸没听过这两个字,翻身坐起,「那是什么?」

    「中域的一头庞然大物。」尘老淡淡道,「你二伯背后那点子势力,在它面前,连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秦逸沉默下去,半晌,才道:「师父是说,清月她……」

    「老夫什么都没说。」尘老打断他,「老夫只是好奇:一个灵族的血脉子,被人送到东荒这么个犄角旮旯,一养五年——她落在你秦家,究竟,是谁的手笔。」

    「她会害弟子么?」

    「害你?」尘老像听了什么笑话,「她若要害你,五年前你跌进泥里那一日,满堂人都笑你,她大可不必,替你挡在众人面前。老夫只告诉你一句——她待你,没有半分假。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谁、她身上那两样东西打哪儿来、为何偏落在你秦家——」他顿了顿,「这是老夫要解的题,不是你该操心的。时候到了,自会水落石出。睡吧。」

    秦逸没有再问。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口那枚玉温温的,贴着皮肤。

    窗外没有月亮。他想起五年前她来秦家那年,怯生生地站在祠堂门口,看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想起这五年,她端着一碗又一碗汤药,从没断过;想起她方才那句“回去之前,先看着你把三年之约赢下来“……他忽然发觉:五年来,他没问过她的来历;而她,也从没问过他夜里的秘密。

    原来他们都在替对方,留着那一点,不说破的余地。

    那一点余地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模模糊糊觉得,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好像悄悄不一样了。

    翌日晨起,院里石台上,照旧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秀气,只写着四个字:

    「今日天冷,添衣。」

    秦逸站在晨光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字条收进怀里,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心口那枚玉,温温的。西苑那边,隐隐传来晨起的鸟鸣,和一道清清的、唤人用饭的声音。

    日子,照旧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悄悄变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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