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教室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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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教室劈成明暗两半。刘爱琳坐在靠墙那排，刚好卡在光的边缘，左手被晒得发烫，右手还凉着。英语老师李慧站在讲台上，白板笔敲着投影屏幕，一下一下，像在钉钉子。
“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高考要是出到，就是送分题。有些同学——我不点名——还在错。”
李慧的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犁了一遍。刘爱琳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掉在桌上，“啪”一声，脆得让人心慌。坐在前面的张叶扭过头，朝她挤了挤眼睛，口型说：“别慌。”
刘爱琳没敢回。她的卷子就摊在桌上，红色的“62”像两道伤口横在左上角。她用手肘压住分数，假装认真看题。李慧的脚步在过道里来回踱，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刘爱琳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像被粉笔头砸中一样。
“刘爱琳，这道题你来说说，为什么选C？”
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几十把小太阳。她盯着题目，字母在眼前浮起来，变成一群黑蝌蚪，游来游去。
“因为……呃……”
“因为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指代前面整句话。”右前方有人替她答了。声音不高，却很稳。刘爱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坐在第三排的陈屿。他正低头翻书，耳尖有点红。他旁边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他，挤眉弄眼，小声说：“又英雄救美了。”
班上泛起一层嗡嗡的笑。李慧拍了拍讲台：“安静！刘爱琳，你坐下。下次自己说。”
刘爱琳坐下，脸烧得像块炭。张叶又扭过头来，嘴咧得老开，无声地鼓掌。刘爱琳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偷偷朝陈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好像知道有人在看，抬起头，目光对上的瞬间，又迅速移开。刘爱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踢毽子。
陈屿不算顶好看，但瘦高，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成绩好得不像话。班上女生私下叫他“陈神”。刘爱琳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也许是高一那个雨天，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没带伞的她，自己淋着雨跑进教学楼的时候。也许更早。青春期的喜欢像一把小火，烧得没有理由。
下课铃响，李慧夹着教案走了，教室里顿时炸开锅。张叶立刻转过身，半个身子趴在刘爱琳桌上：“哎，陈神又救你一次。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胡说八道什么。”刘爱琳把卷子往书包里塞，“人家就是善良。”
张叶翻了个白眼：“善良？上次数学课赵坤忘带计算器，他怎么没‘善良’一下？冷冰冰说了句‘自己想办法’。”
“那是赵坤天天抄他作业，他烦了。”刘爱琳压着声音，耳朵又开始发烫。
后排的男生凑过来，趴在刘爱琳桌角上插嘴：“哎，你们听说了没？下个月校庆，要搞什么校园选美大赛。”他叫孙磊，座位在刘爱琳斜后方，课桌上永远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瓶。
“选美？”张叶眼睛一亮，“什么选美？”
“就那种，全校投票，每个班推两个人。我听说前三名有奖金，还有机会拍学校宣传片。”孙磊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隔壁班已经在拉了，说要把班花推上去。咱们班估计是李心遥吧？”
“李心遥那叫美吗？那叫——端庄。”张叶撇撇嘴，用两根手指比了引号。
刘爱琳把英语课本拿出来假装预习，耳朵却竖着听。选美大赛？她心里“咯噔”一下。高一那次校运会，她报名了女子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二，站在终点线上喘得像个风箱，全校都看见了。这种“被看见”和那种“被看见”不一样，她本能地想躲。
“爱琳你也可以去啊。”张叶突然转向她，“你长得又不差，皮肤白，眼睛大。”
“我？”刘爱琳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我去了就是‘学习欠佳但勇气可嘉’的典型案例。”
张叶笑得直拍桌子：“那更有看点啊！反差萌懂不懂？学霸校花看腻了，观众需要新鲜感。”
“你上，你上。”刘爱琳把课本往桌上一扣，“你比我好看，嘴巴又会说。”
张叶哼了一声：“我个子矮，上去跟个初中生似的。”
旁边的男生起哄：“矮怎么了？娇小可爱啊！”
“滚。”张叶抄起橡皮砸过去，橡皮弹到孙磊桌上，被他一把按住，笑嘻嘻地说：“多谢馈赠。”
刘爱琳看着他们闹，心里那块关于选美的石头慢慢沉下去。反正轮不到她。班里有李心遥，有林若兰，还有隔壁班那个据说从小练舞蹈的女生。她刘爱琳，英语考六十二分的人，去选什么美？去选“谁最该回炉重造”还差不多。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数学。刘爱琳把英语卷子塞进抽屉最深处，抽出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一大半是抄谢红娇的。她看着那些曲线和公式，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看海市蜃楼，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就晕了。
她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先画了个圆，又在旁边画了个火柴人，火柴人头顶上顶着三个问号。最后她在纸边写：“刘爱琳，你到底行不行啊？”
写完了，又用笔尖涂掉，涂成一团黑疙瘩。
张叶扭过头，看见她在涂涂画画，小声问：“又被数学搞疯了？”
“快疯了。”刘爱琳把草稿纸揉成团。
“别急，放学我陪你写。”张叶压低声音，“我今天带了炸年糕的钱，咱们边吃边写，甜食促进多巴胺，多巴胺促进智商。”
刘爱琳忍不住笑了：“你这都哪来的歪理邪说。”
“我自创的。”张叶眨眨眼，转回去了。
刘爱琳重新摊开练习册，盯着那道二次函数题。也许她真的该努努力了。高二了，再混下去，高考就是一场提前宣告的葬礼。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个坐标系。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已经从讲台退到了后墙，再过两节课就要下课了。刘爱琳把笔记翻到公式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左手还烫着，右手还凉着，她的脑子在热的焦虑和冷的现实之间来回拉扯。
陈屿坐在第三排，低头写着什么，脊背挺得很直。刘爱琳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拉回练习册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傍晚，学校的公告栏会贴出一张红色海报，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校园之星·风采大赛”。她不知道那张海报会改变很多事情。此刻她只知道，函数图像的顶点公式她又忘了，而张叶答应请她吃的炸年糕，是她这一整天最具体的盼头。
放学铃终于响了。
刘爱琳把笔一扔，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张叶早就在收拾书包了，拉链拉得虎虎生风：“快快快，趁年糕摊还没排长队。”
“等我一下，我找红娇借笔记。”刘爱琳朝谢红娇的方向探头。谢红娇坐在靠窗那排，正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本，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感知到刘爱琳的目光，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隔空递过来。
刘爱琳接过笔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定心石。张叶已经背好书包，拉着她的胳膊往外拖：“走啦走啦！谢红娇你快点，张苏宁呢？”
“来了来了。”张苏宁从后排冒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说话含含糊糊，“我最后一节课在偷吃，老师盯了我三回。”
“那你还能吃完？”张叶瞪大了眼。
“我挪到课桌底下吃的。”张苏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技术流。”
四个人挤过课桌间的过道往门口走，刘爱琳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夕阳把空了一半的桌椅染成橘红色，黑板上的英语例句还没擦，白板笔留在槽里，盖子没盖。陈屿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笔袋。她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被张叶拽着出了门。
走廊里涌满了人，高一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社团招新，高三那边静悄悄的，像一潭死水。高二夹在中间，想疯又不敢疯，想卷又卷不动。刘爱琳混在人流里，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手心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那是她今天的晚饭钱，张淑兰早上塞给她的，嘱咐“别老吃张叶的”。
“你知道吗，”张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说，选美大赛报名要填表格，还得交一张照片。”
“你还没忘这事？”刘爱琳斜她一眼。
“我记性好着呢。”张叶拍拍自己脑门，“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想想，万一选上了，奖金多少？万一没选上，咱也不亏什么，就当凑个热闹。”
“我不凑这热闹。”刘爱琳摇头，“我英语还没整明白呢。”
张叶叹了口气：“爱琳啊，人生不能只有英语。你天天愁那张卷子，愁能愁出花儿来吗？该玩玩，该学学。再说了——”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你不去，怎么让陈屿注意到你？”
刘爱琳脸腾地红了：“你——”
“我什么我？我都看在眼里。”张叶笑得贼兮兮的，“你每次看他那眼神，跟小兔子看见胡萝卜似的。”
“你别乱说。”刘爱琳伸手去捂她的嘴，张叶边躲边笑，撞到了前面的张苏宁，三个人差点在楼梯口摔成一团。谢红娇默默走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伸手扶了刘爱琳一把。
“你们俩能不能好好走路？”谢红娇说。
“不能。”张叶理直气壮。
四个人笑闹着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盖过了广播里放的流行歌。刘爱琳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陈屿的笔袋还躺在桌上。她犹豫了一秒，又转回来，跟着朋友往下走。
红色海报贴在公告栏上，她们路过的时候没注意。阳光正好打在“风采大赛”四个字上，烫金的字闪着光。
刘爱琳拐过校门，被炸年糕的香味扑了一脸，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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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琳没敢回。她的卷子就摊在桌上，红色的“62”像两道伤口横在左上角。她用手肘压住分数，假装认真看题。李慧的脚步在过道里来回踱，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刘爱琳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像被粉笔头砸中一样。
“刘爱琳，这道题你来说说，为什么选C？”
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几十把小太阳。她盯着题目，字母在眼前浮起来，变成一群黑蝌蚪，游来游去。
“因为……呃……”
“因为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指代前面整句话。”右前方有人替她答了。声音不高，却很稳。刘爱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坐在第三排的陈屿。他正低头翻书，耳尖有点红。他旁边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他，挤眉弄眼，小声说：“又英雄救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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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琳坐下，脸烧得像块炭。张叶又扭过头来，嘴咧得老开，无声地鼓掌。刘爱琳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偷偷朝陈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好像知道有人在看，抬起头，目光对上的瞬间，又迅速移开。刘爱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踢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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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什么。”刘爱琳把卷子往书包里塞，“人家就是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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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种，全校投票，每个班推两个人。我听说前三名有奖金，还有机会拍学校宣传片。”孙磊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隔壁班已经在拉了，说要把班花推上去。咱们班估计是李心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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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琳把英语课本拿出来假装预习，耳朵却竖着听。选美大赛？她心里“咯噔”一下。高一那次校运会，她报名了女子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二，站在终点线上喘得像个风箱，全校都看见了。这种“被看见”和那种“被看见”不一样，她本能地想躲。
“爱琳你也可以去啊。”张叶突然转向她，“你长得又不差，皮肤白，眼睛大。”
“我？”刘爱琳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我去了就是‘学习欠佳但勇气可嘉’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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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张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说，选美大赛报名要填表格，还得交一张照片。”
“你还没忘这事？”刘爱琳斜她一眼。
“我记性好着呢。”张叶拍拍自己脑门，“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想想，万一选上了，奖金多少？万一没选上，咱也不亏什么，就当凑个热闹。”
“我不凑这热闹。”刘爱琳摇头，“我英语还没整明白呢。”
张叶叹了口气：“爱琳啊，人生不能只有英语。你天天愁那张卷子，愁能愁出花儿来吗？该玩玩，该学学。再说了——”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你不去，怎么让陈屿注意到你？”
刘爱琳脸腾地红了：“你——”
“我什么我？我都看在眼里。”张叶笑得贼兮兮的，“你每次看他那眼神，跟小兔子看见胡萝卜似的。”
“你别乱说。”刘爱琳伸手去捂她的嘴，张叶边躲边笑，撞到了前面的张苏宁，三个人差点在楼梯口摔成一团。谢红娇默默走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伸手扶了刘爱琳一把。
“你们俩能不能好好走路？”谢红娇说。
“不能。”张叶理直气壮。
四个人笑闹着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盖过了广播里放的流行歌。刘爱琳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陈屿的笔袋还躺在桌上。她犹豫了一秒，又转回来，跟着朋友往下走。
红色海报贴在公告栏上，她们路过的时候没注意。阳光正好打在“风采大赛”四个字上，烫金的字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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