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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雷雨夜

    那天夜里,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把整个城市扣在锅盖下。李俢斌热得翻来覆去,空调太旧,嗡嗡响却不制冷。他起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进来,带着土腥味。远处有闷雷在云里滚,像巨人在拖沉重的铁链。

    小六蜷在猫窝里,却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张寻人启事,还有爸妈的脸。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一夜没睡?刘威会不会在家里哭?她越想越难受,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裹住自己。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把窗帘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天上一遍遍按快门。

    一声巨雷炸响,仿佛就在楼顶裂开。整栋楼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小六吓得一抖,紧接着一道极亮的闪电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张嘴想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热流涌遍全身,爪子、尾巴、耳朵,像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拉扯、拉长、重塑。她蜷在地上,浑身颤抖,猫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点退去,露出白皙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远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还在,吊灯还是那个吊灯,可她的视线高了许多。她低头看自己——手,五根手指,细白的手指。她又看腿,看胳膊,看垂在肩上的长发。她猛地坐起来,脑子“嗡”地一声。

    她变回来了。就在李俢斌的出租屋里,赤着身子,坐在一堆旧书和猫窝旁边。原来的T恤猫窝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勉强搭在腿上。她又惊又怕又喜,差一点叫出来,赶紧咬住嘴唇。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带来片刻光亮。李俢斌还在卧室里睡着,门半掩着。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吓得几乎停止呼吸。她得走。现在。马上。不能让他看见她这样。

    她摸摸索索往门口挪。腿是软的,像刚踩上陆地的人鱼。她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地板上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一滑,她撞翻了一把折叠椅。椅子倒下去,在夜里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人摔了个跟头。

    她僵住了。

    一声巨响把李俢斌从浅眠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他以为是风把窗户吹开了,可那声音不对,是屋里传来的,像什么东西摔了。他掀开被子,趿着拖鞋往外走,手在墙边摸开关。他浑身绷得很紧,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进贼了?门锁坏了?

    “啪”的一声,灯亮了。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赤着脚,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他认出来,是他铺在猫窝里那件。她浑身抖得厉害,眼睛又大又湿,嘴唇发白,长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李俢斌脑子“嗡”了一下,随即从旁边抄起一个陶瓷水杯,扬手砸过去。杯子没砸人,摔在女孩脚边的地板上,“哗啦”一声,碎成几片,水和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女孩吓得一缩,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可奇怪的是,她没喊,也没跑,只是把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两只手举在胸前,冲他拼命摇头。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我要报警了!”李俢斌吼了一声,嗓子因为刚醒而沙哑。他一手已经摸到了放在门边的雨伞,只要她敢动一下,他就打算挥过去。

    女孩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别!别报警!是我!是我呀!我是小六!我是小六啊!”

    李俢斌愣住了。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又往旁边一扫,看见客厅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猫窝。小六不在那里。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小六。他心跳得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个个儿。

    “你说什么?”他问,手还握着雨伞。

    “小六……我是那只三花猫!你捡回来的!你切火腿肠给我吃,还煮了鸡蛋,你叫我小六……”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像在寒风里念一段被水泡过的字,“我叫刘爱琳,我是人,我本来是人。”

    李俢斌慢慢放下雨伞,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她。瘦,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青,小腿匀称细长,T恤下摆勉强盖到大腿中间,露出一双光着的脚,脚背上有几道被猫爪蹭出来的旧痕。头发很长,乌黑散乱,垂到腰际。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但形状很好看,像颗半熟的樱桃。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有点口干。三更半夜,一个只套着他旧衣服的姑娘站在自己客厅里,瑟瑟发抖,眼泪汪汪。这样的画面像把钩子,勾得他脑子往不该想的方向滑了一下。他甚至注意到她T恤领口因为动作滑下一边肩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他猛地别开眼,往后退了一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先把衣服穿上。”他别着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朝她递过去,动作很僵,像怕碰着她。刘爱琳接过外套,抖着手系在腰间,把两条腿遮住了些。

    “你……真是小六?”李俢斌又问了一句。

    刘爱琳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断断续续地讲,讲那个雨夜,讲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变成猫,讲她怎么在街上流浪,怎么被阿橘照顾,怎么被他捡回来。讲到奶奶在电话里喊“我看见爱琳了”的时候,她已经哭得说不下去,只能用手背反复擦脸。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着,像一个又轻又真的梦。

    李俢斌听完,好半天没说话。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想说“这怎么可能”,可眼前就站着这么个人。寻人启事上的脸,猫窝旁的空地,半夜里突然出现的女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荒谬却完整。他想起早上在电线杆上撕下的那张纸,想起那只每次他回家都蹲在鞋柜上等他的小三花,想起她看电脑屏幕时的眼神,带着人一样的复杂。

    他长吐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也太玄乎了。”

    刘爱琳缩着肩膀,小声说:“我知道你不信,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现在就担心我爸妈……”

    李俢斌看着她,半晌,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刘爱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摇头,可肚子先叫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她脸一红,低下头,又轻轻点了点:“有点。”

    李俢斌笑了一下,去厨房烧水。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可这姑娘的肚子叫得那么真实,像在提醒他,不管多玄的事,人总得吃饭。他煮了一包泡面,打进去一个鸡蛋,又切了几片火腿肠。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色的热气往上涌,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雾。

    他把面端到小餐桌前,刘爱琳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头椅子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外套盖在膝上。她小声道了谢,接过筷子,先挑了一小口,吹了吹。李俢斌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越吃越快,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嘶溜”的声音,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他想起她当猫时第一次吃鸡蛋拌火腿肠的样子,也是这副神情,斯文中透着克制不住的饿。他忽然有点心酸。

    “慢点吃,锅里还有。”他说。

    刘爱琳“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停。她真是饿坏了。

    吃完面,李俢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两点了。他明天早上还有个部门会议,不能迟到。他让刘爱琳在沙发上睡,自己去卧室抱了床毯子出来。毯子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起球,但很软。他放在沙发上,说:“你先睡,明天我开完会就回来,带你回家。”

    刘爱琳抬头看他。灯光下,这个男生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她想起他每天下班回来蹲在地上摸她头的动作,想起他自言自语说“小六乖”。她轻轻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李俢斌摆摆手,回了卧室,把门掩上。他躺下来,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他知道这不合逻辑。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像一道解不出的题,又像一份突如其来的答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外头偶尔有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客厅里极安静,他听见刘爱琳在沙发上轻轻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想太多。明天的事,明天再办。

    可这一夜,他再也没真正睡着。

    李俢斌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像一层冷冷的霜。他本来想刷会儿新闻就睡,可手指不听使唤,点开了相册。照片很久没翻,一张一张滑过去,宿舍里吃火锅的,操场上打球的,还有和她的合照。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当时觉得这辈子的好运气都攒在这一张照片里了。现在再看,只觉得那笑容像一根软针,从屏幕里伸出来,慢慢扎进他心口。

    他想起分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我累了”。背景音里有风声,有车流,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催她挂电话。他没多问,也没挽留。后来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她跟一个公务员订了婚。那个朋友还补了一句:“女方家里满意得很,说那男的有房有车。”李俢斌当时“嗯”了一声,像在听别人的事。

    此刻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孤独像一床湿被子,又冷又沉地盖在他身上。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可身体不听话,某些地方醒了,热烫烫的,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势头。他咬咬牙,手往下探了探,又停住。

    她就在外面。隔着一道门,一个只穿着他旧T恤的女孩。这个念头像油倒进火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几个画面,又赶紧刹住。他在心里骂自己:李俢斌,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人家遭了大难,把你当救命稻草,你却搁这儿想这些。

    他强迫自己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身体还硬着,像在嘲笑他: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他下班回来,热得不行,常常洗了澡就只穿条短裤在屋里晃。小六蹲在沙发上看他,那时候他根本没当回事,一只猫而已。可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冷汗都下来了——她看见了没有?还有他上厕所,一个人住惯了,有时候图凉快不关门。她有没有从门缝里瞄到过?

    “我。。。。”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猥琐。人家一个小姑娘,变成猫跟着自己混了几天,结果自己连裤衩都不避。她要是没看见就算了,要是看见了……他不敢再想。他又不是帅哥,也不够有钱,连女朋友都看不住。现在倒好,在人家眼里怕不是要成个屌丝加色狼。

    他咬着牙,把裤腰往上拽了拽,又把薄被扯过来盖住下半身。身体还是很诚实,但他已经没那个心思了。脑子里那团火慢慢凉下去,剩下一点余温,像灰烬里最后几点星子。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还有零星的雷声,滚过天边,像在叹气。

    “没事了,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他一手捂着裤子,以这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在自我厌弃和疲惫的夹击下,终于迷迷糊糊地滑进了黑暗。

    客厅里,刘爱琳裹着毯子,侧躺在沙发上。她也没睡着。她听见他在卧室里翻身,听见他低低地骂了句什么,听见他渐渐没了声响。夜很静。她闭着眼,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也不知道回家以后怎么解释这一切。她只知道,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有一个男人收留了一只猫,又收留了一个突然变回来的女孩。而现在,这个男人睡着了,而她还醒着。

    窗外雷声渐远,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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