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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营水县新居

    从老家回到小院,热闹的气氛却完全没有了,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候要到了。

    刘舅母嘴上说着“该回去了,家里的地还得种”,但一天推一天,也没见他们动身。王令行也不催,每日照常去书院坐馆,晚上回来跟童汝昀说说话,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绿宓看在眼里,心里头清楚,他们是舍不得孩子。

    童汝昀考中了童生,接下来就是备考院试,童徽觉得童汝昀还小,可以两三年后再考。他寄来的信里说营水县那边的书院比崇正书院强得多,先生也是举人出身,让童汝昀早些过去,好早一些适应。

    四月下旬,童徽的信又来了。这次信写得不短,先是问了童汝昀的功课,又问了童悦的身体,最后说,营水县这边已经安置妥当,院子比丰邬县的大,每人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让绿宓带着两个孩子早些动身。

    童汝昀把这封信叠好放在桌上,看了绿宓一眼。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童悦问道。

    绿宓正在做针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个月吧。”童汝昀说,“让舅舅舅妈再陪你几日。”

    童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的前一天晚上,刘舅母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的,连放碗筷的地方都没有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翠儿在旁边添茶倒水,连绿宓养的猫都趴在桌下不肯走,喵喵地叫着讨吃的。

    王令行端起酒杯,看了童汝昀一眼,说了句“好好读书”,就一饮而尽。他又倒了一杯,看了童悦一眼,想说点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只能将酒一饮而尽。

    刘舅母坐在童悦和童汝昀中间,给这个夹了一筷子菜,又给那个夹了一筷子,两人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的嘴一直在动,像是要说很多话,结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吃点,到了那边就吃不到舅母做的菜了。”

    童悦一听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她把头埋在碗上,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又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哭着说:“舅母做的菜最好吃了”。刘舅母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又给童悦夹了一筷子菜。

    王勋坐在童汝昀旁边,两个人从小就好,如今处的更好,说是表兄弟,跟亲兄弟也没差了。

    他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忽然伸手揽住童汝昀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了一句:“汝昀,你以后中了进士,可别忘了你表哥我。”

    童汝昀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不会。”王勋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学着王令行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王令行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骂他,叹了口气,把王勋架起来扶回了屋。他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童汝昀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童汝昀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童汝昀打开一看,是一锭银子,五六两的样子,成色不算好,但对王令行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舅舅,我不能……”

    “拿着!”王令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又低了下去。“你到了那边,要用钱的地方多。你爹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未必靠得住。”

    他别过脸去,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看着童汝昀:“舅舅没什么本事,挣不了多少银子,能给你的不多,这点银子你收着,别让你爹知道。”

    童汝昀紧紧握着那锭银子,猛猛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他很想要抱一下舅舅,可是从他六岁之后,童徽就教导过要行事有理有度,他的手攥紧又放开,最终还是没有抱。

    绿宓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她把自己的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刘舅母的手。刘舅母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指节粗大,不过却暖和极了。她反握着绿宓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

    绿宓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又开始在心里反复确认着明天要带的大小物件,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刘驾着马车就停在了门口。三辆马车,两辆坐人,一辆拉东西。翠儿跑前跑后地搬箱笼,额头上全是汗。刘舅母帮童悦穿好了衣裳,又帮她梳了头,用红色头绳紧紧地扎了两个髻。

    绿宓站在门口,把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院子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那株月季她也让老刘挖了,装进了一个特别大的花盆。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上了马车坐在童悦旁边,掀开车帘,看见了王令行和刘舅母站在门口。王勋站在他们身后,眼眶红红的,还在揉眼睛。

    童汝昀上了马车,从车帘缝里伸出半个身子,朝舅舅舅妈挥了挥手。王令行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马车开始启动,缓缓向前。童悦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一直看到舅舅舅妈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又看到那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才放下车帘,靠在绿宓怀里不说话了。

    绿宓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从青溪镇到营水县,走了十八天。翠儿水土不服,过了府城就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一圈。

    绿宓让她别干活了,好好躺着,她不肯,说自己是丫鬟,不能坐吃等死。绿宓骂了她一句“你死了谁干活”,翠儿才老实了,躺在车上盖着被子,不说话就是直流眼泪,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灌进耳朵窝里。

    童悦看见了,就赶紧给她擦擦,一路上照顾她,喂水喂药,十分的上心。每一次喂,翠儿泪水就流的更凶了。

    第十八天,马车终于进了营水县。

    营水县比丰邬县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童悦行了这大半个月的路,心情已经完全调节好了。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卖花的,卖菱角的,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问绿宓“姨娘你看那个是什么”“姨娘你看这是什么?”,绿宓也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

    童汝昀听见她们马车里不间断的说话声,耳朵都有点痒了,他让老刘给他团了两个棉团,塞在耳朵里。

    马车终于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宽阔且干净,车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营水县衙”几个字。

    几人一撩车帘子,童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袍子,依旧是整洁细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汝昀,下来了。”他的语气太温柔了,甚至有些甜腻。

    童汝昀有些受宠若惊,他从车上下来,站在童徽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父亲”。童徽看着他,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长高了,也壮实了”,看着倒是满意的很。

    童悦从车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童徽的腰,喊了一声“爹”。童徽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悦儿也长高了,喜不喜欢咱们这个新家”。

    童悦把脸埋在童徽怀里,嗯了一声,眼睛就有些红了,她着实有些想父亲的。

    童徽又朝着后面看了一眼。绿宓乖顺的走上前来,站在童悦身后,朝他行了礼,叫了一声“老爷”。童徽点了点头,说了句“一路辛苦”,就转过身,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

    杨玉钿此时就站在正堂口。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肚子已经显了,微微隆起,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她看着童汝昀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就是笑意从来不达眼底。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冷的。

    童汝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母亲”。

    杨玉钿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柔和,问了一句:“路上辛苦了,累不累?”

    童汝昀回不累,她又说:“那就好,快去歇着吧,你的院子在东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说着让丫鬟带他过去。

    童汝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杨玉钿正伸手扶着童徽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嘴角的笑意还在,但那双眼睛朝着童汝昀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

    童汝昀转回去,加快脚步朝着新院子走去。

    营水县的住所比丰邬县大了很多,三进的大院子,景观也好,青砖灰瓦,雕花的门窗,廊下铺着青石板,缝隙里没有一点青苔,是新铺的。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和几株翠竹,还有一个荷花缸,缸里的荷花苞刚露头,荷叶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儿。

    童徽笑着说:“如今家里宽敞,每人都可以单独住一个院子,你母亲都已经安排好了。”

    童汝昀分到了东边的院子,一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光照方位都很不错,里面的摆设也颇有江南的精致风韵,院子里有一株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童悦分到了西边的院子,比童汝昀的小一些,但阳光好,整个上午都有太阳照进来。童悦很喜欢她的院子,跑进跑出地看了好几遍,说要把她带来的月季花放在院子中间。

    绿宓的院子在后院的最深处,不大的独院,一间正房带一间厢房。她站在院子中间,将院子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院子窗户朝东,在高墙的包围下,太阳过了午后就照不到了。午后院子里就没了阳光,阴凉得很。她站在墙根下,看着那片阴影,站了好一会儿。

    翠儿蹲在门口,脸色还是不好,但比路上强了些,仰着脸问了一句:“姨娘,这院子是不是不太好啊?太阳都晒不到。”

    绿宓低下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走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整理好所有的东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些花的香气。

    她把脸从窗子伸出去,深深的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江南,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江南了。

    这一次,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翠儿在门口喊了好几声“姨娘”她才回过神来。

    “姨娘,大少爷让人送来了月季的枝条,说这天气,月季容易活。”翠儿拿着三四根枝条,展示给绿宓看。

    绿宓转过身,打起了精神,将枝条接过来,又吩咐翠儿找个府中的花匠,问问这个该怎么扦插才好活。

    翠儿立刻答应,便出门去找花匠去了。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绿宓还以为是翠儿回来了,想着脚步挺快。门一打开,当前站的正是薛雪。

    “雪儿?”绿宓一边将她迎进来,一边问道,“刚怎么没见你呢?”

    薛雪仔细的看了绿宓很久,才微笑着说道:“我在屋里做针线呢,想着给没出生的小主子做个肚兜衣服的。绿宓,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绿宓看着薛雪,等待她说接下来的话,薛雪没等来绿宓的回应,便又自顾自说道:“你照管着大少爷得了功名,老爷高兴呢,大少爷也承你的情呢……”

    薛雪还在喋喋的说着,绿宓看着她的脸色,酸意几乎要涌出来了。

    “老爷对你不好?”绿宓突然发问。

    一句话问完,薛雪愣了一瞬,继而豆大的泪珠就哗哗的往下流了,帕子擦都擦不及。等她好好的哭了一场,她才说道:“我当时没想着和太太争的,没想着的。”

    绿宓拍着她的背,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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