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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门一夜成囚门

    夜半三更,沈府正院的门被撞开时,沈昭宁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最先看见的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架绣着海棠的紫檀拔步床。床幔被人匆匆掀开,暖黄的烛火在风里剧烈晃动,照得屋里的人影忽明忽暗。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扑到床边,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姑娘,快起来!禁军进府了,前院说……说老爷私通北狄,倒卖军粮,奉旨抄家!”

    沈昭宁怔了半息。

    下一刻,仿佛有人将一生记忆硬生生塞进她脑子里,剧烈的疼痛自太阳穴炸开。她眼前一黑,手指下意识抓紧锦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大晟朝,永和二十三年。

    户部侍郎沈砚之嫡长女,沈昭宁,年十七。

    半年前议亲,未婚夫是礼部侍郎陆家的长子陆承安。父亲在户部任职十余年,虽称不上位高权重,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谨慎清正。母亲林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膝下只有她与十四岁的弟弟沈明珩。

    而现在,沈府被抄了。

    这不是梦。

    院外又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男人粗厉的呵斥:“圣旨在此,沈家上下不得擅动!敢私藏金银、毁损账册者,以抗旨论处!”

    青禾哭得更厉害:“姑娘,夫人方才听说老爷被带走,已经往正院去了,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沈昭宁来不及再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脚刚踩到地面,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散在肩后。她随手抓过架上的外衫披上,推门便往外走。

    沈府已经彻底乱了。

    平日里规矩森严的内院挤满了人,婆子、丫鬟、各房女眷,有人抱着箱匣哭,有人慌乱地把银票往衣襟里塞,也有人趁禁军尚未搜到这边,想把值钱的首饰埋进花圃。孩子们被吓得大哭,老人脸色惨白,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水。

    沈昭宁穿过月洞门时,正看见二婶周氏死死抓着一个檀木匣子,压低声音吩咐女儿:“玉珠,你把这两支金簪藏进鞋底,快些,千万别叫人看见。”

    沈玉珠年纪与沈昭宁相仿,吓得手都在抖:“娘,若是被搜出来……”

    “被搜出来才几个板子?总比到了外头一文钱没有强!”

    沈昭宁没有停下。

    她一路跑到正院,远远便听见林氏的哭声。

    “让我去见老爷!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们凭什么抓他!”

    几个婆子死死拦着她。林氏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发髻散乱,鞋都掉了一只。眼见院门外甲胄森森,丈夫已经被押走,她忽然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踉跄着退了两步。

    紧接着,她猛地转身,竟朝廊下的石柱撞去。

    “娘!”

    沈昭宁心口骤紧,几乎没有思考便扑了过去。

    她从侧面抱住林氏,两个人一同摔在冰冷的青砖上。林氏挣扎得厉害,哭声压得极低,却比嚎啕更让人心里发沉:“宁儿,你放开我……你爹出了这样的事,沈家完了。娘活着还做什么?”

    “爹还没死。”

    沈昭宁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林氏一怔。

    “圣旨没有下来,案子也没有最终定罪,您现在死了,谁照顾祖母?明珩怎么办?我怎么办?”沈昭宁喘着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楚,“若爹真是被冤枉的,您连替他等一个清白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先走了?”

    林氏怔怔看着女儿。

    她似乎从没见过沈昭宁这样说话。

    原来的沈昭宁性情温和,读过不少书,却是京中最典型的闺阁小姐。出门有车,入门有婢,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绣样不够新、宴席上哪家姑娘说话不好听。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冷静、甚至近乎强硬的语气同母亲说过话。

    “活下来。”沈昭宁盯着林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接下来是什么结果,我们都先活下来。”

    林氏嘴唇颤了颤,终于没有再往柱子上撞。

    就在这时,正院大门被推开。

    十余名身披甲胄的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校尉手里拿着一份封条,目光冷冷扫过院中众人。

    “沈府家眷全部去西院候着。金银首饰一律登记,不得私藏。老夫人、各房夫人姑娘,身边只许留一套换洗衣物,其余全部封存。”

    周氏尖声道:“官爷,我们二房早几年就分了院子,老爷做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住在一处……”

    校尉侧过脸看她:“族谱上可姓沈?”

    周氏脸色一僵:“自然姓沈,可……”

    “那就闭嘴。”

    一句话堵得周氏脸色青白。

    禁军开始逐间查抄。箱笼被拖出来,锁被砸开,珠翠、银锭、锦缎一件件登记。几个年轻丫鬟哭着跪在地上求情,有婆子想把自己攒的几两养老银藏在袖口,刚被搜出来便挨了一鞭,吓得所有人再不敢动。

    沈昭宁站在廊下,安静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去想那几箱首饰值多少钱,也没有替原主心疼那些从小用惯的东西。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如果真的被流放,他们靠什么活?

    银票大概率带不走,珠宝更带不走。即便侥幸藏下一点,沿途也未必有地方兑换。真正重要的反而是药、盐、火种、针线、可以切割的刀具,以及一双能走长路的鞋。

    她想起自己的现代经历。

    大学读的是农业资源与环境,毕业后进过农业项目组,后来转做灾害应急物资与农村供应链。她不是医生,也不是野外生存专家,但见过洪灾后的安置点,做过旱灾区农资调配,也知道大规模人口迁徙时什么东西最先短缺。

    水、食物、药品、保暖。

    从来不是金簪。

    她低声唤青禾:“厨房还有人守着吗?”

    青禾擦了擦眼泪:“禁军已经去过一遍,粮食也要登记。姑娘是饿了吗?”

    “不是。”沈昭宁顿了顿,“等一会儿若有机会,想办法留一点粗盐,再找两块火石、一套针线。若能找到小刀最好,没有就算了。别冒险。”

    青禾愣住:“姑娘不要银子?”

    “能带出去当然要。”沈昭宁看了眼正往院里搬箱子的禁军,“但现在最不值钱的,恐怕就是这些拿不出去的银子。”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混乱里,沈昭宁忽然想起原主最后一次见父亲,是昨晚用晚膳时。

    沈砚之回来得很晚,官袍肩头还沾着夜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儿女功课,只在饭桌上看了沈明珩很久,又叮嘱林氏说,这几日若有人来府上送帖子,一律称病不见。林氏问是不是户部出了事,他只说军粮账目有些麻烦,过几日便好。

    那时谁也没听出异常。

    现在回想,他那晚几乎没有动筷,袖口还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从账房赶回来。临走前,他甚至在门口停了一下,对沈昭宁说:“宁儿,你是长姐,往后多照顾明珩。”

    原主还笑父亲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

    可那句像寻常叮嘱的话,此刻再想,竟隐隐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沈昭宁心里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如果沈砚之早知道要出事,为何不带家人走?是来不及,还是根本走不了?他口中的“军粮账目”,是不是就是今日抄家的根源?

    她没有答案,只能把这些细节一件件记住。

    天色渐渐亮起来。

    晨光透过廊檐落在一地狼藉上,曾经体面的沈家像被人在一夜之间撕去了所有遮掩。沈昭宁正要扶母亲往西院走,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她脚步一顿。

    眼前的院墙、花木、石阶似乎都在一瞬间褪去颜色,一幅残破的古卷从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山脉如墨,河流如银,田野与城池细如针脚。绝大多数地方都被灰雾笼罩,只有她脚下这一小块区域泛着微光。

    几行古朴的字缓缓浮现。

    【当前位置 大晟京畿】

    【土地肥力 中等】

    【地下水位 正常】

    【旱情风险 极高】

    最后一行字停了片刻,才像被无形的笔重新写上去。

    预计三百二十七日后 京畿将现大旱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院里哭声仍旧不断,禁军的脚步从她身边经过,谁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她抬头看向刚刚亮起来的天。

    如果这幅古卷没有骗她,那么沈家眼下的抄家流放,或许还不是这个世道最坏的时候。

    真正的灾难,正从三百二十七天以后,一步一步朝所有人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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