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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一场霜带走了一个人

    那场秋雨过去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还算暖,夜里却冷得明显。离凉州越近,风越干,吹在脸上像细刀刮过。路旁植被也变了,树少,低矮灌木和耐旱草越来越多。

    沈昭宁最担心的事情终于从“水”变成了“冷”。

    他们离京时带的都是初秋衣物。

    即便后来在青河县买了一张旧羊皮,也只够给老夫人和两个最小的孩子垫着睡。沈家四十七人,真正能挡寒的厚衣不到十件。

    赵启在前一座镇子提醒:“按现在脚程,再有二十来天才能到黑水。越往西夜里越冷,你们自己想办法添衣。”

    周氏听得脸色发白:“官府不发冬衣?”

    “到了流地或许有。”赵启看她一眼,“路上没有。”

    一个“或许”,让谁都不敢指望。

    沈昭宁重新算了一遍手里的钱。

    十三两七钱,这一路买盐、药、针线、羊皮和少量食物,已经用了接近一两。若给所有人买棉衣,根本不够。

    只能利用现有东西。

    沈昭宁还想了一个笨办法。

    他们把多余的干草晒透,装进两层旧布之间,做成简陋的草垫和护腿。草当然比不上棉花,却能隔开地面的寒气。夜里睡觉时,先铺干草,再铺褥子,至少不至于直接贴着冰冷土面。

    最初有人嫌草垫扎人,真正睡一夜以后便没人抱怨了。

    沈明珩甚至带几个少年专门负责挑干燥柔软的草,捆成小束挂在包袱外侧。走路时看着像一群逃荒的草垛,周氏嫌难看,嘴上说了两句,晚上却把最大的草垫抢着塞给老夫人。

    林氏笑她:“二弟妹不是嫌难看?”

    “命都快冻没了,还管好不好看。”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笑起来。

    这是抄家之后,沈家第一次在晚上真正笑出声。

    笑声很短,却让人心里暖了一阵。林氏后来悄悄对沈昭宁说,她原以为流放会把一家人彻底拖散,没想到走到现在,反而比在沈府时更像真正坐在一起过日子。

    沈昭宁听完没有说大道理。

    富贵时,人和人之间隔着院子、丫鬟和身份,许多矛盾也被体面遮住。如今所有东西都被剥掉,谁肯多捡一捆柴、谁愿意把厚衣让给老人,都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坏处藏不住,好处也藏不住。

    她不觉得苦难值得感谢。

    可既然已经发生,至少不能让它只留下伤痕。

    她让众人沿路收集芦花、干燥柔软的茅草、废旧麻布。经过村镇时,再问有没有便宜的旧衣旧被。新的买不起,破的却便宜得多。

    林氏从前最擅长针线,这时候终于真正派上用场。

    她把买来的旧棉衣全部拆开,将还能用的棉絮重新摊匀,外层破布洗净晒干,再拼成小孩子能穿的夹袄。杜氏带着几名姑娘一起做,手快的一晚上能补两件。

    周氏起初嫌旧衣不干净,后来夜里被冻醒两次,也不嫌了,主动拆了自己一件相对厚实的外衫给老夫人添层。

    “我不是为了讨好谁。”她嘴硬道,“娘若病了,最后还不是大家受累。”

    老夫人看她一眼,没有拆穿,只说:“知道顾家就好。”

    沈昭宁听着,忽然觉得流放也并非只把一个家的坏处放大。

    有些从前被富贵遮住的能力和责任,也被逼了出来。

    二房会计较,却不是完全没有亲情;林氏看似柔弱,真需要她管事时,也能把针线和物资分配得井井有条;沈明珩过去只会读书骑马,如今草鞋编得比不少姑娘还结实。

    他们都在变。

    第一场霜出现在离凉州州府还有十日路程的时候。

    清晨醒来,草叶上一片白。

    孩子们第一次看见这样厚的霜,还有人觉得新鲜。不到一刻钟,队伍末尾却传来哭声。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犯没有醒过来。

    他昨晚一直咳嗽,大家只以为是受了寒。早晨妻子推他时,身体已经僵硬。

    赵启过去摸了摸脉,只摇头。

    “昨夜冻死的,或者病死的。埋了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是无情。

    是见得太多。

    官差在路边挖了一个浅坑。死者妻子哭得几次昏过去,却也只能看着丈夫被一床破席裹住埋下。没有棺材,没有纸钱,甚至不能多停半日。

    队伍重新上路时,没有人再觉得霜好看。

    林氏一路脸色发白。

    晚上,她终于低声问沈昭宁:“宁儿,我们真能都活到黑水吗?”

    沈昭宁正在缝一件羊皮背心。

    针穿过厚皮很费力,她手指已经被扎出几个小口。

    “不能保证一个不少。”

    林氏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但我们能把能做的都做了。”沈昭宁抬头,“衣不够就补,水不干净就烧,脚坏了就换草鞋。娘,害怕并不能让黑水近一点。”

    林氏眼圈微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昭宁心里轻轻一紧。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遇到一点事就爱往我身边躲。”林氏却没有怀疑,只是苦笑,“看来人真是逼出来的。若可以,我倒宁愿你永远学不会这些。”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缝线。

    原主确实永远没有机会学会了。

    她不能告诉这个母亲,她真正的女儿也许已经在抄家那一夜消失。她能做的只有替原主把这个家继续往前带。

    “娘。”

    “嗯?”

    “等到了黑水,日子未必会一直这么苦。”

    林氏笑着摇头:“你倒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沈昭宁认真道,“路上最难的是我们一直在走,没有地、没有屋子、不能自己安排时间。到了地方哪怕只有一间破屋,只要不再日日被赶着走,很多事就能开始做。”

    她已经越来越期待抵达。

    流放目的地对别人是牢笼。

    对她来说,却意味着终于可以停下来经营生活。

    他们还在一个村子里做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以工换物”。

    村中一户人家有两件旧羊毛毡坏了边,却舍不得扔。林氏看见后,主动提出替对方把几件冬衣补好,换那两块破毡。主人家起初不信这些流犯的手艺,见沈玉珠当场缝出一段极细密的针脚,才答应。

    林氏、沈玉珠和青禾三个人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日拿到旧毡。

    毡子破,却很挡风。剪开以后正好能给几个孩子做护胸。

    周氏摸着那块旧毡,忽然感叹:“原来没银子也能换东西。”

    “银子只是交换的一种。”沈昭宁道,“手艺也是。”

    这件小事让她更有底。

    到了黑水,哪怕第一日挣不到钱,只要找到需求,沈家并非完全没有交换能力。

    夜里,她用三点山河值解锁了一个新功能。

    水土趋势。

    它不能预知人的行为,却能在一定范围内给出未来一段时间土壤墒情、水位变化和灾害风险的大致趋势。

    剩下两点她没有动。

    沈昭宁很快发现,功能并不是越多越好。山河图不能替她做决定,只能让她看得更清楚。

    真正要不要挖井、种什么、怎么组织人,仍然需要她自己判断。

    窗外风声一夜未停。

    第二日出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昨夜埋人的方向。

    黄土已经把那座小坟遮得很不起眼。

    这条三千里流放路不会记住一个无名犯人。

    可沈昭宁记住了。

    到了黑水,第一件事是住处,第二件事是粮,第三件事就是冬衣和燃料。

    人不能只活到目的地。

    还得活过第一个冬天。

    因此她又把抵达后的事情重新排了顺序。

    第一,修住处,必须先挡风保暖。

    第二,确认七日口粮以外还能从哪里买粮、换粮。

    第三,寻找水源和可利用的地。

    第四,尽快出现第一笔稳定收入。

    第五,冬天之前尽可能储柴、储菜、储粮。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现实,没有任何“穿越女主”的浪漫。

    可沈昭宁反而因此踏实。

    只要问题能一条条列出来,就总比只剩一句“怎么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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