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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阁登岛

    海面在傍晚时分起了风。

    咸湿的西南风推着浪头一层层往礁盘上撞,把原本还能勉强通行的礁石栈道彻底吞入了水下。天色迅速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海平面后,整片海域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铅灰色。

    三人伏在礁石后方,眼看着归渔号在距离他们将近两海里的海面上无声漂移。那艘船已经彻底失去了反应,像一具断了线的风筝。

    “两次信号都没有回应。”江小乐低声说,收起了信号灯,“老秦出事了。”

    “未必是他出事。”沈知行举起望远镜,把归渔号的每一个细节都扫了一遍。船舷吃水线没有变化,船体没有倾斜,船舱的遮光帘全部放下了,甲板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也可能是通讯系统被切断了。但最坏的情况是——船上已经换了人,老秦被控制了,整艘船变成了一个等我们回去的陷阱。”

    “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得回去。”林砚说。

    他盯着海面,目光像在丈量什么。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点,从蛇岛西侧到归渔号之间是两海里的开阔水域。两海里,三千七百米。这个距离对训练有素的战斗潜水员来说不是问题,但眼下他们只有两套轻便潜水装备——一套在沈知行的背包里,一套在江小乐的背包里,都是出发前为极端情况准备的应急装备,氧气瓶容量只够单程。

    “小乐,你带的那套潜水器,全负荷能撑多久?”林砚问。

    “二十五分钟,极限三十分钟。而且只有一套。”

    “沈知行的呢?”

    “他带的是微型水下推进器,一个小玩意儿,能让两个人共用,速度不快,续航大概十五分钟,但胜在安静。”江小乐说着已经从背包里往外掏装备,“你想干嘛?游过去?”

    “潜过去。”林砚说。

    沈知行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用那种惯有的、冷淡而慎重的目光盯着林砚的侧脸,像在估算一件极其危险但不得不做的事。

    “两海里的距离,天黑之后水下能见度接近零。如果海流变了方向,你可能会被推到礁盘区撞上暗礁。”沈知行说。

    “小乐用水下推进器带我走,他自己的潜水器独立使用。两个人从水下接近归渔号,在船尾的阴影处出水。”林砚顿了顿,“你用不上潜水装备,留在这里继续观察。”

    江小乐和沈知行同时转头看他。

    “你在开玩笑吧?”江小乐说,“三个人来的,三个人一起回去。你让我把你送上船,然后让知行一个人留在岛上?”

    “这个岛比海上安全。”林砚说,“暗阁的增援马上会到,他们要从望安礁方向过来,第一登陆点一定是岛的西侧。沈知行留在这里,藏在礁石后面的制高点上,能同时监控海面和归渔号。一旦暗阁的船出现,他可以在我们出水之前发出信号。”

    “你怎么知道暗阁的增援马上到?”江小乐问。

    “刚才在岩洞里,我注意到洞口的藤蔓有新鲜折损,折痕方向是从外向内——有人比我们晚一步到过洞口,但没敢进去。大概率是暗阁先遣队的后续搜索小组。他们没进洞,说明蛇眠草让他们吃了亏,但他们一定不会放弃。”林砚望向北面海域,“如果下午发出的信号传到望安礁,暗阁的主力已经在路上了。天黑之后、午夜之前,他们一定会登岛。”

    江小乐沉默了。

    他知道林砚说得对。暗阁要找到岩洞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他们发现岛上的洞穴,沈知行一个人留在岛上就危险了。可让他丢下沈知行自己跟林砚下海,他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一样。

    “我留下。”沈知行忽然说。

    他看着林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最终他只说了八个字:

    “小心。船上未必干净。”

    林砚回看了他一眼,点头。

    然后他开始换装备。

    江小乐的潜水器是一件紧身式的水下作战服,配一个压缩氧气瓶和面罩式呼吸器,脚上是一对可折叠的短蹼。林砚把它穿上,检查密封性,把刀固定在右腿外侧——腰后的刀在水下会影响动作。沈知行递给他一把水下****,很轻,钛合金的,刀柄带夜光标记。林砚接过来,别在左前臂的刀鞘里。

    “这东西叫‘水鬼’,以色列退役的军用型号,在水下切割缆绳和渔网比你的直刀好用。”沈知行说。

    江小乐已经把他的微型水下推进器启动了。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枚小型的鱼雷,头尾各有一组螺旋桨,中段有两个握把,可以通过身体重心控制方向。江小乐先下水试了一下,确认水温和海流,然后朝林砚比了个手势。

    两人把装备绑紧,伏低身体走到礁盘边缘。海水已经没过了最外侧的礁石,浪涌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轰鸣。林砚最后回头看了沈知行一眼。

    沈知行藏在礁石后,整个人的轮廓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那是他们的手势,意思是“保命要紧”。

    林砚点头,转身,和江小乐同时没入了海水中。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咸水从面罩边缘挤进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林砚咬着呼吸器,调整姿态,让自己慢慢沉到水面下两米左右的深度。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水下是彻底的黑暗,只有他手腕上那串木珠在水流中发出极微弱的荧光——秦川说过那上面涂了草药汁,没想到在水里还会发光。

    江小乐打开推进器,蓝色的小灯在漆黑的海水中亮起,像一只深海萤火虫。林砚抓住推进器的尾部,感受到一股柔和但持续的拉力将他往前带。江小乐则启动了自带的氧气瓶,保持着一米左右的深度,紧贴水面下方向归渔号的方向移动。

    两海里的距离,在水下变得格外漫长。

    林砚的头保持在水面下,每隔半分钟探出一次呼吸,再把头埋回去。海流从西侧推来,带着他们往南偏,江小乐不断调整推进器的角度来抵消偏流。海面风浪渐大,水下的能见度几乎为零,他们只能靠推进器上的指南针和远处归渔号船底发暗的轮廓来判断方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前方水域中忽然出现了一根极细的线。

    林砚猛地拽了一下江小乐的脚踝。两人同时停住。

    那根线横在海水中,和人的咽喉齐平,在黑暗中几乎透明,如果不是林砚在出水换气的瞬间、借着海面上微弱的月光偶然瞥见了它,他们很可能直接撞上去。

    他从腿侧拔出“水鬼”,伸手在那根线上下各半米的范围内仔细摸索。很快他就发现了——线的两端各连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金属球,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触针。这是一种水雷触发装置,沉在船底下,专门用来对付试图从水下接近船只的人。

    两个水雷,一左一右,把归渔号船底的水域封锁得严严实实。林砚又往更远的地方探查了一下,发现这样的水雷阵在船底四周一共布置了六组,均匀分布,形成了一道完整的环形防线。每一组水雷之间的触发线彼此独立,一旦被碰到,金属球内部的雷管就会引爆。

    “船底被下了套。”林砚把嘴凑到江小乐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说。他的声音在水里传不远,但在半米内还是能听清。

    江小乐点了点头,用手电照了照水雷的位置,然后把蓝光调到最弱,开始排雷。

    他先关掉推进器,让两人借着海流慢慢漂向最近的一组水雷。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微型剪钳,一根极细的绝缘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电磁***。他把电磁***贴在其中一颗水雷的外壳上,等到指示灯亮起红色,表示进入干扰状态,然后才用剪钳去剪那根触发线。

    线很细,但极韧,剪钳轻合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江小乐屏住呼吸,双手稳得没有丝毫颤抖。他先剪断了触发线和左侧水雷的连接端,再把右侧水雷的触发线同样处理掉。两个金属球沉入海底,没有爆炸。

    “走。”江小乐朝林砚打了个手势。

    两人用同样的方法拆除了归渔号左舷和船尾之间的三组水雷,硬是在那条环形防线中撕开了一道豁口。水下呼吸的剩余时间不多了,氧气瓶的指针已经逼近红色指标。江小乐把推进器挂回背上,两人贴着船底的外壳缓缓上升,最终在船尾的登艇平台下方浮出了水面。

    海面上的风比他们下水前更大了。浪涌把两人的身体不断推向船体,又拉回来。四周没有灯光,天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蛇岛方向偶尔划过一道闪电,把海面照亮一瞬。

    江小乐先翻上了登艇平台,然后伸手把林砚拉了上来。两人蹲在平台后的阴影里,浑身往下淌水。林砚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别说话,然后朝船艉甲板方向看去。

    归渔号的甲板上空无一人。驾驶舱的门关着,窗户被遮光帘挡住,看不到里面。后甲板上的渔具箱打开着,两卷缆绳散落在地,旁边还有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一切看起来和普通渔船没什么两样,但林砚闻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海上的气味。

    是硝烟。

    很淡,混在海水和海风的味道里,若有若无,但在这种地方,只有一种东西会产生硝烟味——刚刚开过火不久的枪。

    他指了指驾驶舱,朝江小乐比了个“掩护”的手势,然后沿着船舷的阴影向船艏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焊缝上,鞋底和金属甲板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被风浪声盖了过去。

    驾驶舱的门是推拉门,留着一道缝隙,约莫两指宽。林砚从缝隙里望进去,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调整。驾驶舱里很暗,但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能看到里面的轮廓——秦川被绑在驾驶座后面的金属柱上,头歪向一侧,看不清表情。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背对着门,手里握着对讲机。

    只有一个人。

    林砚朝江小乐比了个“一”字,然后示意他绕到驾驶舱的侧窗去吸引注意。江小乐心领神会,猫着腰挪到侧窗下方,用随身带的撬棍在船壳上轻轻敲了三下。金属敲击声在黑暗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舱内那个黑人人影猛地转头看向侧窗的方向,朝窗户走了过去。就在他离开秦川身边的那一刻,林砚从门缝里闪身而入,一道寒光划破黑暗,刀锋精准地压在了那人后颈的大动脉上。

    “别动。”林砚的声音很轻,但刀尖已经在对方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白痕。

    那人僵住了。对讲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硬邦邦的响。

    林砚快速看了秦川一眼。老人还活着——呼吸起伏,额头上有血,显然被殴打过,但没有生命危险。

    “小乐,进来。解绳子。”林砚说。

    江小乐从侧窗翻进来,跑过去给秦川松绑。林砚一手控制着那个黑衣人,一手把刀锋往他脖子上又压了压。

    “问什么答什么。第一个问题,船上还有几个人?”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林砚把刀轻轻一转,刀尖在他耳后划出一道血痕。那人吃痛,闷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了。就我一个。”

    “第二个问题,谁派你来的?”

    “鬼手大人。”

    林砚的刀没有松。他盯着这人的后脑勺,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说谎。

    “船上那些水雷是谁布的?”

    “也是鬼手大人。”那人说,“他带人来的,布完雷就坐着快艇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船。”

    “他去哪了?”

    “岛上。鬼手大人说,他们要往岛上去,在什么……什么岩洞的地方等你们。他说你们会从岩洞里出来,然后再去船上的时候,正好中他的套。”

    林砚和江小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小乐已经解开了秦川,正帮他喝水。林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鬼手知道岩洞的位置。

    鬼手带着主力上了岛。

    沈知行还在岛上,一个人,在礁石后面等着他们回来。

    “小乐,联系沈知行。”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斩钉截铁,“现在就发信号。告诉他,鬼手在岛上,目标可能是岩洞。让他立刻离开目前的位置,往——”

    他话没说完。

    船艉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声闷雷贴在海面上炸开。紧接着,整艘归渔号猛地一震,船身向左侧倾斜了十几度。江小乐没站稳,摔在地上。秦川从椅子上滚到角落里,头撞在柜子上,闷声一哼。

    林砚回身朝舷窗看去。

    船尾方向,海面上腾起了一根十几米高的水柱。他们刚刚开辟出的那个水雷缺口附近,有几道黑影从海面上掠过,快如鲨鱼。那是暗阁的水下突击艇,高速接近时几乎贴着海面飞行。

    船身又震了一下,这一次震动来自船底。林砚瞬间明白了——暗阁的人根本不想让他们把船开走。他们一定是远程引爆了剩余的水雷,准备把归渔号炸沉在蛇岛西侧的海面上。

    “船要沉了。”林砚一脚踹开驾驶舱的窗户,风浪和硝烟味一起灌了进来。他转过头,眼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上人,跳海。”

    “海里有水雷!”江小乐吼了一声。

    “没有比这更安全的路了。”林砚已经拽起了秦川,把老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他的左肩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此刻一阵撕裂般的痛从肩胛骨一路窜到后脑,痛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我会带你从船头的缺口下去,那是我们来的时候走过的路。你跟在后面,别抬头。”

    “这他妈……”

    “走!”

    三人从驾驶舱冲出去。

    船身已经倾斜了三十度以上,甲板倾斜成了一个大坡,行走变得极其困难。林砚拖着秦川,江小乐殿后。船尾燃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海面照得明暗不定。远处,几艘快艇正在从蛇岛方向全速驶来,显然是暗阁的增援。

    船头的海面相对平静。林砚深吸一口气,架着秦川跃入了水中。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再次将他吞没,咸水灌进嘴里,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江小乐跟在他身后跳了下来。三个人在黑沉沉的海水中拼命往远离沉船的方向游去。身后,归渔号的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头垂死的巨鲸,缓缓滑向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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