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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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我到书店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病历本装在帆布袋里。
“走吧。”她说。
“吃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你别饿着，路上买。”
我在车站旁边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只接过豆浆，两只手捂着，暖手。我把包子递给她，她说吃过了。我吃了两个，她看着我说：“够不够。”
“够了。”我说。
我们坐公交去医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雪早就化了，街面湿漉漉的，树杈上还挂着一点白。她今天的脸色还是有点白。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白还是那个白。我没说，她也没问。
“提前来，没关系吗。”我问。
“上回医生说，不对劲就随时来，别拖。”她说，“我这几天又有点低烧，想来想去，还是查一下放心。”
“那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要紧张。”她说，“我觉得没什么，查了踏实。”
医院三楼，血液科。走廊里人不多，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叫号的病人。有个老头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一直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护士台的小姑娘看见她，先笑了：“林姐，来了。”
“嗯。”她把病历本递过去，“刘主任在吗。”
“在。你稍等，我帮你看看。”小姑娘说着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低头翻病历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药名，日期，数字。她翻到一页，停了一下，又合上。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说，“习惯了。”
抽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着。护士扎针的手很轻，她看着窗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士夸她血管好找，她笑了笑，说：“扎了五年了，不乖也得乖。”
抽完血，护士给她按上棉签，让她多按一会儿。她坐在位子上按着，一动不动，按了快十分钟。我坐在旁边，没说话。血小板低的人，止血慢。
结果要等四十分钟。我们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个帆布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我以为她睡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说：“我每次来，都觉得这个灯特别亮。”
“是挺亮。”我说。
她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栏，忽然又说：“我第一次来复查的时候，是一个人。那时候我坐在这个位置想，要是有人陪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现在有人了。”我说。
她没接话。
四十分钟后，护士叫她的号。她站起来，我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诊室。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盯着电脑上的化验单。看见她进来，先招呼她坐下，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看她：“不是让你下个月再来吗。怎么提前了。”
“这两天又有点低烧。”她说，“不放心。”
“低烧。”刘主任皱起眉，在电脑上点了两下，“我看看血常规。”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的点击声。她坐在椅子上，很安静。我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
刘主任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血小板，又掉了一点。比上回低。”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上回我就说过，你现在吃的药，剂量已经加到上限了，指标还在往下走。”刘主任说，“光靠吃药，压不住了。这个情况，得考虑再做一轮治疗。”
她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先安排住院，做一轮免疫抑制治疗，看能不能把指标拉回来。”刘主任顿了顿，“如果这一轮还是压不住，就要评估移植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嗡嗡地响。
“什么时候住院。”她问。
“我尽量给你排到下周一。”刘主任说，“住院期间不能劳累，不能磕碰，不能感冒，这些你都清楚。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说。
刘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没再说这个。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把单子递过来：“先把住院单办了。周一早上八点，空腹来。”
“好。”她说。
从诊室出来，我们并排走在走廊里。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跟来的时候一样稳。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她比我想象的稳。稳得让人心疼。
“你今天别去店里了。”我说。
“为什么。”她说。
“你刚抽完血，回去歇着。”
“抽血而已。”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看着她。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说：“周一住院的事，先别跟我妈说。”
“为什么。”我说。
“她刚知道我病了，还没缓过来。”她说，“等住进去了，再跟她说。”
“好。”我说。
她下楼，我跟在后面。走出医院大门，风很冷，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回去吧。”她说，“店还开着呢。”
我们坐公交回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看着窗外。车开过一站又一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我一个人来，觉得没什么。今天你坐在走廊里等我，我反而——”
她没说完。
“反而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背好帆布袋，回头看了我一眼：“周一，你陪我去吧。”
“好。”我说。
“刘主任说，住院那几天要有人看着。”她说，“我本来想让我妈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她来了，又要哭。”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车。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口。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扛到医生说出“移植”那两个字，扛到住院的日子定在下周一，她才肯说一句，你陪我去吧。
我忽然特别想赶紧把歌写完。
不是给她听。
是我自己，怕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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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说。
“吃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你别饿着，路上买。”
我在车站旁边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只接过豆浆，两只手捂着，暖手。我把包子递给她，她说吃过了。我吃了两个，她看着我说：“够不够。”
“够了。”我说。
我们坐公交去医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雪早就化了，街面湿漉漉的，树杈上还挂着一点白。她今天的脸色还是有点白。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白还是那个白。我没说，她也没问。
“提前来，没关系吗。”我问。
“上回医生说，不对劲就随时来，别拖。”她说，“我这几天又有点低烧，想来想去，还是查一下放心。”
“那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要紧张。”她说，“我觉得没什么，查了踏实。”
医院三楼，血液科。走廊里人不多，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叫号的病人。有个老头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一直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护士台的小姑娘看见她，先笑了：“林姐，来了。”
“嗯。”她把病历本递过去，“刘主任在吗。”
“在。你稍等，我帮你看看。”小姑娘说着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低头翻病历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药名，日期，数字。她翻到一页，停了一下，又合上。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说，“习惯了。”
抽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着。护士扎针的手很轻，她看着窗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士夸她血管好找，她笑了笑，说：“扎了五年了，不乖也得乖。”
抽完血，护士给她按上棉签，让她多按一会儿。她坐在位子上按着，一动不动，按了快十分钟。我坐在旁边，没说话。血小板低的人，止血慢。
结果要等四十分钟。我们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个帆布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我以为她睡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说：“我每次来，都觉得这个灯特别亮。”
“是挺亮。”我说。
她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栏，忽然又说：“我第一次来复查的时候，是一个人。那时候我坐在这个位置想，要是有人陪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现在有人了。”我说。
她没接话。
四十分钟后，护士叫她的号。她站起来，我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诊室。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盯着电脑上的化验单。看见她进来，先招呼她坐下，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看她：“不是让你下个月再来吗。怎么提前了。”
“这两天又有点低烧。”她说，“不放心。”
“低烧。”刘主任皱起眉，在电脑上点了两下，“我看看血常规。”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的点击声。她坐在椅子上，很安静。我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
刘主任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血小板，又掉了一点。比上回低。”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上回我就说过，你现在吃的药，剂量已经加到上限了，指标还在往下走。”刘主任说，“光靠吃药，压不住了。这个情况，得考虑再做一轮治疗。”
她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先安排住院，做一轮免疫抑制治疗，看能不能把指标拉回来。”刘主任顿了顿，“如果这一轮还是压不住，就要评估移植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嗡嗡地响。
“什么时候住院。”她问。
“我尽量给你排到下周一。”刘主任说，“住院期间不能劳累，不能磕碰，不能感冒，这些你都清楚。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说。
刘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没再说这个。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把单子递过来：“先把住院单办了。周一早上八点，空腹来。”
“好。”她说。
从诊室出来，我们并排走在走廊里。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跟来的时候一样稳。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她比我想象的稳。稳得让人心疼。
“你今天别去店里了。”我说。
“为什么。”她说。
“你刚抽完血，回去歇着。”
“抽血而已。”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看着她。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说：“周一住院的事，先别跟我妈说。”
“为什么。”我说。
“她刚知道我病了，还没缓过来。”她说，“等住进去了，再跟她说。”
“好。”我说。
她下楼，我跟在后面。走出医院大门，风很冷，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回去吧。”她说，“店还开着呢。”
我们坐公交回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看着窗外。车开过一站又一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我一个人来，觉得没什么。今天你坐在走廊里等我，我反而——”
她没说完。
“反而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背好帆布袋，回头看了我一眼：“周一，你陪我去吧。”
“好。”我说。
“刘主任说，住院那几天要有人看着。”她说，“我本来想让我妈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她来了，又要哭。”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车。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口。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扛到医生说出“移植”那两个字，扛到住院的日子定在下周一，她才肯说一句，你陪我去吧。
我忽然特别想赶紧把歌写完。
不是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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