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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考验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一夜没敢看。我拿起来,光是未读的消息,就排了十几条。

    赵北川的头像在最上头。他什么也没说,只转来一个链接。链接的标题写着:三月十七,一个写歌人藏了五年的日子。

    底下还带了一张图。

    图里是一张老照片。我认得那个地方——成都那个棚,墙皮是灰的,调音台是旧的。我坐在调音台前面,低着头,像是正在听什么。我身后站着一个人,端着一杯咖啡,正往我这边递。

    那是苏荷。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不记得了。在成都那几年,有人随手拍过不少,压在谁的旧手机里,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

    帖子底下吵得正凶。有人说,照片里这姑娘,八成就是歌里写的那个人。有人说,五年前的 demo,三月十七,照片里的姑娘,对得上。

    再往下翻,还有一篇。标题比第一篇更脏:五年前的旧情,写成今晚的新歌。

    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不是旧情。可我不能说它不是。真话只有一句,那一句,我不能放出去。于是那标题就钉在那儿,像一颗钉子。

    有人还把演出的视频截了图——第一排中间,有个穿蓝衣服的女孩,从头到尾没鼓掌,也没举手机。底下有人问:她又是谁。

    照片里是苏荷。截图里是她。一个,早就不在我的故事里了;一个,是我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人。

    网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觉得,这出戏里,该有一个姑娘。至于那个姑娘是谁,过得好不好,愿不愿意被人认出来,没人管。

    白天,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枝丫伸到窗边,光秃秃的,像在等一场雪。

    手机响了好几次。

    老罗打来一个。他说有个做演出的平台想找我们,趁这波热度再加一场,他回绝了。他又说,官号那条视频,要不要先下架,重新剪一版,把台下那些镜头都去掉。我说不用。剪掉了,倒像台下那个人真的见不得人。

    赵北川也发了几条。一会儿说,你倒是上去说句话。一会儿说,算了,别说了,越说越乱。他这人,嘴上没个准,心里比谁都明白。

    中午,王哥从成都打来电话。

    他说,这两天,有人往回声堂打电话,问 demo 是谁录的,问沈暮现在在哪儿。他全挡了。他说,老槐树那边也有人去问过老陈,老陈就说了一句,唱过歌的人我记着,别的事,我不知道。

    “小满那边呢。”我问。

    “也有人问到她那儿去了。”王哥说,“她回的还是那句老话:词是他写的,人就别问了。”

    我心里一沉。这句话,五年前她替我挡过一次。现在,又替我挡了一回。

    “还有件事。”王哥说。

    “你说。”

    “有人找到苏荷了。”王哥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不知道从哪儿翻出那张照片,认出她来了。”王哥说,“有人去问她,那歌是不是写给她的。”

    “她怎么说。”

    “她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歌不是写给我的。”王哥说,“就这一句。人家还想再问,她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调音台上,半天没出声。

    王哥又说:“她这是拿自己,给你挡了一道。这道理你比我懂。别再往前凑了。”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我想给苏荷发一条消息,说声对不起。字打好了,看了半天,又删了。她连电话都挂断了,意思就是告诉我,那几年,翻篇了。我要是再发,才是没翻篇的那个人。

    傍晚,我坐在调音台前,写了一页东西。

    写着:那张照片是工作照。那个日期是我随手起的。歌写给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写完,我看了很久。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少说了一半。少说的那一半,才是真正的话。

    我把那页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晾衣绳的第二句,我找了很多年,一直空着。今晚我忽然有点明白——它大概跟这页纸是一回事。有些话,只能写给一个人。写给她,她听见了,就满了。写给所有人看,写得再满,也是空的。

    赵北川晚上来了一趟,带了两瓶啤酒。他也不劝,开了一瓶递给我,自己开了一瓶,坐到沙发上喝。

    喝到一半,他说:“网上的事,三天就凉。你别三天,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我说。

    “你真知道吗。”他说。

    我没接话。

    他喝完那瓶,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有两单要带人看房。”

    “嗯。”我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那个日期,是你们俩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是别人的。你别替他们,把它变成你的事。”

    我点了点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饭在桌上,没动。她坐在桌边,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着。

    我换鞋,走过去坐下。

    “我看见那张截图了。”她说。

    我停了一下,说:“哪张。”

    “穿蓝的那张。”她说,“第一排中间,没鼓掌的那个。”

    我没接话。

    “他们说,她是谁。”她说,“我也想知道,她是谁。”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自己。照片里的人,跟我隔着一层,不像我。”

    “像你。”我说。

    “像吗。”她说,“没鼓掌,是因为我在听。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有个人没鼓掌。”

    “你当时,怎么没鼓掌。”我问。

    “想鼓的。”她说,“手举到一半,放下了。鼓掌是鼓给台上的人的。我不是台下的人。”

    “我是等你的人。”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她说过一遍。今晚,又说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说:“我想发一段话。”

    “发什么。”她说。

    “说那张照片是工作照。说那个日期是我随手起的日子。说歌写给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我说。

    她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说完了呢。”

    “说完了,就完了。”我说。

    “不会完。”她说,“你说了,他们就会问,那个人是谁。你说她不想被知道,他们就会说,看吧,真有人。他们会把视频再看一遍,把台下每一个没鼓掌的人,都截出来。”

    我看着她。

    “你越说,他们越要找。”她说,“你替她挡一句,他们就想掀十句。”

    “那就不说了。”我说,“可他们现在,已经在那张截图里找她了。”

    “找吧。”她说,“他们找到的,是一个没鼓掌的人。我坐那儿,是因为我想听你唱歌。这个,不用他们懂。”

    我没接话。过了很久,我说:“王哥说,有人找到苏荷了。”

    她看着我,没有意外,说:“照片里那个,是她。”

    “嗯。”我说,“她跟人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歌不是写给我的。就这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她听完,没说话。

    “我是不是该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说。

    “你说了,她倒不好过了。”她说,“她把自己摘出去,不是要你记着。是要你往前走。”

    我低下头。

    “苏荷都翻篇了。”她说,“你还没翻吗。”

    这句话,戳得我半天没出声。

    “我不是想解释给他们听。”我说。

    “那你想解释给谁听。”她问。

    我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三月十七,对我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抬头。

    “那天我拿到了一张单子。”她说,“可也是那天,你在很远的地方,随手建了一个空工程。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谁。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天没有那束光,我们后来,会不会就错过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网上那些人,把三月十七说得再难听,也改不了这件事。”她说,“那是我们的日子。你非要把它说给一万人听,它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去热饭。我坐在桌边,看着她把饭盛出来,端到我面前。

    “吃。”她说,“吃饱了,明天才有劲不理他们。”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我吃了两口,忽然想,她说的对。他们吵他们的。日子是我们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也没睡实。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我有一句话,也压在枕头底下,没说出口。

    我们俩,一人压着一句。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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