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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赵影的自白

    我叫赵影,今年二十六。

    没爹没娘,没家没业,一把短刃走天下。江湖上给面子的叫我一声“影子”,不给面子的叫“那个疯子”。

    我不在乎,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我从小在江湖上混,七岁偷包子被打断过手指,九岁跟野狗抢食被咬过腿,十二岁杀第一个人——一个欠债不还的赌徒,一刀捅进心窝,血溅了我一脸。

    我没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这辈子就是干这行的料。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一个老头,教了我三年武功。

    他说我天赋异禀,是练武的奇才。

    我说你少拍马屁,该教就教。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还是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

    十八岁我出师,开始在江湖上接单。

    从最便宜的暗劲高手杀起,一步步杀到化劲、杀到抱丹。

    杀到二十五岁,抱丹境。

    整个大梁的抱丹境高手不超过二十个,我是最年轻的。

    钱赚了不少,但我花得也快。

    没有家,没有根,银子装在身上沉,存在钱庄不放心,索性花了。

    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买最好的刀。活得痛快,死得不亏。

    两百万两的单子,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杀手从没见过这个数。

    雇主是二皇子的人,目标苏九歌——夜枭,暗阁阁主,定远侯府嫡女。

    我没见过苏九歌,但我知道她。

    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什么“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什么“索命夜枭从不失手”。

    我听着想笑,一个化劲后期的女娃,被吹成这样,这江湖真是没人了。

    我接了单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大婚那天晚上我带了六个兄弟从屋顶翻进昭王府。

    满院红灯笼,到处贴着“囍”字。

    苏九歌从洞房里走出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袍,头发随意挽着,腰间悬着直刀。不是我想象中杀气腾腾的样子,只是一个很瘦的、看起来很累的、眼睛很亮的姑娘。

    我跟她交了手。

    化劲后期,刀法不错,身法不赖,在年轻一辈里算顶尖了。

    但在我面前不够看。

    抱丹境对化劲后期,我一只手就能碾死她。

    她不服输,打不过还打,刀断了用拳,拳伤了用牙,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我当时想,这女人有点意思。

    然后萧衍出手了。

    萧衍,六皇子,朝堂上出了名的纨绔废物。

    之前我接单时看过情报,上面写的是“萧衍,六皇子,封号昭王,不学无术,流连花丛,武功平平”。

    那几个字现在想起来就是个笑话。

    他挡在苏九歌身前徒手握住了我的短刃,刀锋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滴下来——抱丹境。浑厚的、磅礴的、深不见底的抱丹境。

    我握着短刃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这些年我杀过很多人,高手也见过不少。抱丹境的交过手,化劲巅峰的杀过无数,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看一眼就觉得——我打不过。

    但萧衍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徒手握着刀,看着我说“你伤了她”,我就想跟他打,打到地老天荒,打到分出胜负为止。

    我摘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我自己都快忘了的脸。

    这些年戴着面具,戴久了以为面具就是自己了。那一刻我想让他看到我的脸——我叫赵影,二十六岁,我要挑战你。

    苏九歌答应让我加入暗阁。

    条件是半年跟他打一次。

    我拜在苏九歌面前叫阁主,眼睛一直看着萧衍。

    半年太长了,三个月行不行?

    苏九歌说不行。

    半年,一天都不能少。

    萧衍也说了同样的话,夫妻俩一个鼻孔出气。

    从昭王府出来,我带兄弟们去喝酒。

    酒不好,但喝得痛快。

    兄弟们问我为什么要投靠暗阁。

    我说你们不懂,遇到一个打不过的人,比杀一个打得过的有意思多了。

    兄弟们面面相觑,说疯子就是疯子。

    我说对,我就是疯子。

    三月中旬,暗阁给我安排了新身份——昭王府护卫统领。

    负责六皇子和六皇子妃的安全。

    说白了就是萧衍的手下败将给他看门当护卫。

    我到昭王府报到那天,苏九歌在练功场练刀,看到我只说了一句:“规矩都知道了?”我说知道。

    她点了点头,继续练刀,不理我了。

    我跟萧衍说了半年后我要打败你,萧衍正在煮茶,头都没抬,语气像在哄小孩:

    “好,半年后等你来。”

    然后递给我一杯茶,说是新到的雨前龙井。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不是自由的杀手了,是暗阁的人。

    住在昭王府的偏院,每天早起练功巡府吃饭睡觉,偶尔给下属训几句话。

    苏九歌不给我派任务,萧衍也不管我。我成了昭王府最闲的人。

    闲了就去找萧衍打架。

    他煮茶我喝茶,打到一半说不行现在不能打,半年之期没到。他就笑,笑得人牙痒痒。

    苏九歌在练功场听到动静,提着刀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她总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看两个小孩子打架。

    然后就会说“赵影你去把东市的绸缎庄收了吧,暗阁需要经费”。

    我不想去,她看着我说“这是命令”,声音不大但我不敢不去。

    她是阁主,她说了算。

    赵小禾是暗阁里最不怕我的人。

    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才十四岁怯生生的像只小兔子,见谁都笑眯眯的。

    沈青不理她她不生气,鬼手不跟她说话她不介意,我逗她她还敢还嘴。

    有次我在院子里练功,她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刀法好花哨”。

    我收了刀说是花哨,但管用。

    她想了想又说“沈青哥哥的剑法没你花哨,但他的剑比你快”。

    我噎了一下这小丫头是沈青的什么人。

    后来我发现赵小禾看沈青的眼神不对劲。

    每次沈青出现她的眼睛就亮了,像点了灯。

    沈青走到哪她的目光就跟到哪。

    沈青受伤了,她比谁都急,抱着他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

    沈青残了一条胳膊,又不爱说话,像块木头。

    赵小禾不在乎,天天围着他转,给他送水送饭送帕子沈青都不理她,她还是笑嘻嘻的。

    我有时候觉得这丫头傻,有时候又觉得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四月,某天傍晚。

    我去书房找萧衍,他正坐在书案后面批公文。

    不是朝堂上的公文,是千机楼的情报汇总,每天厚厚一沓。

    我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坐着也不说话。

    萧衍先开口。“有话就说。”

    我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装废物,装了二十多年不累吗。萧衍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疲惫的脸——不会不累,他只是在撑。

    萧衍说:“我母妃死的时候我才八岁。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去找父皇,父皇在批折子,让我先回去。我回去的时候母妃已经咽气了,没人告诉我她病得那么重,没人让我见她最后一面。从那天起我就不想争了。”

    萧衍的声音很轻。

    “争什么呢?争那个位置?坐上那个位置,连给母亲送终的时间都没有。不如当个废物,至少还能活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只知道他从八岁起就一个人扛着,扛了十多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衍。”

    “嗯。”

    “半年之期到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萧衍笑了笑。“我也不会。”

    我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石榴树发芽了。

    我想我应该去练功了。

    永安十八年四月,我在昭王府住了一个月。变成了昭王府护卫统领。

    苏九歌安排的任务我完成了,她没安排的她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昭王府,不止一拨人。

    我走到书房门口,萧衍还在批公文。

    苏九歌在练功场练刀,沈青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刀鞘在等她。

    赵小禾趴在窗口看沈青,眼睛亮亮的。

    鬼手在暗阁分舵处理事务。

    老酒鬼在偏院喝酒。

    赵铁生在东市打理绸缎庄的生意。

    我想这就是家了——不是房子,是人。

    这些人在这里,昭王府就是家。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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