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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文官集团的嗅觉

    丞相府。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大本堂近半个月的点卯记录。

    空的。

    全是空的。

    从十天前开始,太子朱标没来。燕王朱棣没来。晋王朱棡没来。秦王朱樉没来。连那个只知道翻草药书的周王朱橚都没来。

    大本堂是朱元璋亲自设立的皇家学堂,里面坐镇的是大明最顶尖的大儒——宋濂的弟子、刘三吾的同门、方孝孺的师兄。这些人负责教皇子们读经史、习礼法、通治道。

    十天没来一个学生。

    胡惟庸的手指在名册上慢慢划过,指甲刮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是因为大儒们受了冷落而生气。大儒们的死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皇子们去了哪里?

    “相爷。”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青衫的幕僚闪进来。此人姓涂,是胡惟庸养了六年的私人耳目,专门负责盯宫里的动静。

    “查到了?”

    涂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但属下不太敢信。”

    “说。”

    “皇子们这十天,全窝在承华殿的耳房里。”涂先生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一个人,在给他们上课。”

    胡惟庸的手指停住了。

    “谁?”

    “查不到来历。宫里没有此人的腰牌记录,内侍省没有备案,锦衣卫那边也问过了,没有任何登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涂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但属下从伺候耳房的小太监嘴里套了些话。那人姓林,很年轻,用一块黑板和粉笔讲课。讲的内容……”

    他犹豫了一下。

    “讲什么?”

    “小太监说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记下来了。”

    胡惟庸展开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词:士农工商。周期律。分配权。新税法。

    胡惟庸盯着纸条看了五息。

    五息之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警觉——就像一条在河里游了几十年的老鳄鱼,突然感觉到水面上飘来了一股不属于这条河的气味。

    “新税法”三个字。

    他看到了。

    胡惟庸做了十二年丞相,从六部的一个主事一路爬到中书省的头把交椅。他比谁都清楚大明官场的命脉在哪里——不在那颗玉玺上,不在那把龙椅上。

    在税法上。

    谁定税,谁收税,谁免税,谁查税——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文官的饭碗。

    现在有人要改税法?

    而且不是通过中书省,不是通过六部会议,不是走正常的廷议流程——是在一间密室里,由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对着皇帝和所有皇子,关起门来讲?

    胡惟庸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去。把六部尚书全叫来。”

    涂先生愣了一下。“现在?已经戌时了——”

    “现在。”

    胡惟庸站起来,袍角扫过桌面,茶杯翻倒,茶水洇湿了半张名册。

    他没管。

    “再传话给御史台、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让他们把朝服穿上,今夜,咱们去奉天殿前跪着。”

    涂先生的脸彻底白了。

    “相爷,以死相谏?”

    胡惟庸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回头。

    “陛下可以杀十个贪官,可以杀一百个贪官。但陛下杀不了读书人这三个字。”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天下的笔杆子在我们手里。道统在我们手里。陛下想绕过中书省改税法,先问问孔夫子答不答应。”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前跪了黑压压一片。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外加三十余名六科给事中。

    全穿朝服。

    全跪着。

    为首的胡惟庸膝盖压在冰冷的金砖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承华殿里讲了什么。不知道黑板上写了什么。不知道林远是谁。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

    有人在暗中教皇帝改税法,绕过中书省,绕过六部,绕过所有文官——这一条就够了。

    这是在刨他们的根。

    胡惟庸很清楚:如果让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不管那个姓林的讲了什么,只要皇帝听进去了,文官集团几十年经营的利益网络就要被掀翻。

    所以他选择了最古老、最有效的武器。

    死谏。

    你皇帝要改?行。先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明天一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知道——丞相率百官跪谏,皇帝宠信妖人。

    舆论一旦起来,就算是朱元璋,也得掂量掂量。

    ——

    消息传进承华殿的时候,林远的粉笔刚好悬在半空。

    “阶梯递进”四个字只写了一半,“进”字的最后一笔还没落下。

    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劈进来,嗓子都哑了:

    “太子殿下!胡相爷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奉天殿外了!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以死相谏!”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标的脸色变了。

    他是太子。从小在文官系统里长大。他的老师是宋濂,他的幕僚全是翰林出身,他处理政务倚仗的每一个人都姓“士”。

    胡惟庸带百官跪谏,在朱标的认知里,这是臣子的天职——忠臣以死谏君,这是圣贤书里写的美德。

    他的第一反应是:先出去安抚。

    朱标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迈步就往殿门走。

    “殿下。”

    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不大,但足够让朱标的脚步顿住。

    “你现在出去,就是向那张'皮'妥协。”

    朱标回头看着林远,嘴角绷得很紧。

    “先生,百官跪谏,不管有理没理,规矩上——”

    “规矩?”林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下,规矩是谁定的?”

    朱标张了一下嘴。

    “是他们定的。”林远指了指殿门外的方向。“文官定规矩,然后用规矩约束皇帝。皇帝要改规矩,他们就搬出'祖制'、搬出'圣人之言'来压你。你按他们的规矩走,就永远走不出他们画的圈。”

    朱标的脚步没有继续往外迈,但也没有退回来。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这时候朱棣动了。

    燕王从座位上站起来,右手摸到了腰间。他今天没带佩刀——进殿听课时解下的。但习惯性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第一反应。

    他绕了一步,从殿角的兵器架上摘下一柄长剑。剑鞘磕在架子上,铛的一声脆响。

    “我去把他们赶走。”

    朱棣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股毫不遮掩的杀意。一群文官堵在门口叫阵,在燕王的思维里,这跟敌军叩关没有本质区别。解法只有一个——杀。

    “燕王殿下。”

    林远再次开口。

    朱棣回头,剑已经抽出了三寸。

    “把剑放回去。”

    朱棣没动。他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不服。

    “暴力只能杀人,不能诛心。”林远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你今天拿剑赶走一百个,明天会有一千个跪过来。你杀了胡惟庸,后天会有第二个胡惟庸。”

    他扫了一圈殿内所有皇子。

    朱棡坐着没动,但身体前倾,显然在等林远的下文。朱橚抱着书,缩在角落,眼睛却亮得很。朱樉揉着后脑勺——之前被茶杯盖砸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嘴上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看好戏”三个字。

    “你们不是要学怎么当县令吗?”林远的目光最后落回朱标和朱棣身上。“这就是你们的第一道实战题。”

    “县令到任第一天,衙门里的胥吏联合起来给你下马威。你怎么办?拔刀砍人?跪下求饶?”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都不对。”

    这时候朱元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他刚才一直在听。从林远讲“士=皮”开始,到撕碎税单,到画出死循环——他全程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

    老皇帝的脸阴沉得像腊月的天。冷战了一声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儿子的脸,最后停在林远身上。

    “林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高,但殿内每一根柱子都像在微微震颤。

    “外头那群人,可是掌着大明笔杆子的。”

    他偏了一下头,动作很细微,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今天他们跪着,明天就能站着写奏疏,后天奏疏就会变成邸报,传遍天下十三省。到那时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说朕宠信妖人、悖逆圣道。”

    朱元璋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教教这帮兔崽子——怎么对付他们?”

    殿内所有皇子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到林远身上。

    这一刻,林远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对称性。

    殿外,是大明朝权力金字塔上最庞大的一层——文官集团。他们掌握着笔杆子、掌握着税收通道、掌握着行政执行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他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用“以死相谏”这四个字,构建了一道比城墙还厚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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