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牛痘

    林远跟着张贵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外院那排空马厩走。

    路上张贵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成。

    “侯爷,那些疙瘩长在腿内侧和肚皮底下,不像磕碰,也不像虫咬,牛碰到就躲。”

    林远没接话,脚步加快了。

    外院那排马厩平时空着,只偶尔存放几匹临时借用的驿马。

    张贵提前把那头红白花牛单独拴在了最东边的一间里,门口还特意拦了根木栏,不让闲杂人靠近。

    林远到了马厩门口,伸手把木栏搬开,弯腰走了进去。

    马厩里光线暗,他让来福去找了盏油灯端来。

    那头花牛站在草料堆旁边,嘴里嚼着干草,尾巴甩来甩去,看见有人进来,歪过头打量了两眼,嘴巴没停。

    来福把油灯递进来。

    林远接过灯,蹲下身子,把灯凑近牛的左前腿内侧。

    张贵说得没错。

    腿内侧靠近蹄踝的位置,长着五六个鼓包。

    每个有指甲盖大小,圆形,中间略微凹陷,边缘隆起,像是一圈堤坝围着一个小坑。

    颜色偏暗红,表面的皮绷得紧,看着像是里头憋着东西。

    林远把灯往下移,又看了右前腿。

    右前腿内侧也有,三四个,形态一样。

    他绕到牛肚子底下,趴低身子往上看。

    乳房四周散布着十来个红色丘疹,比腿上的小一些,有些还只是红点,有些已经鼓起来了,处于不同阶段。

    林远把灯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他盯着那些疙瘩看了很久。

    圆形,中央凹陷,边缘隆起,分布在腿内侧和乳房附近。

    脑子里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本科时期公共卫生课上的图片,跟眼前这头牛身上的东西,吻合度极高。

    牛痘。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牛痘病毒,属于正痘病毒属,跟天花病毒是近亲。

    牛感染之后会在皮肤上长出这种特征性的丘疹,从红点开始,逐渐发展成水疱,再变成脓疱,最后结痂脱落。

    整个过程大约两到四周。

    对牛来说算不上致命,挺过去就好了。

    但这东西对人类的意义,比黄金还重。

    十八世纪末,英国乡村医生爱德华·詹纳发现,接触过牛痘的挤奶女工几乎不会感染天花。

    他从一个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脓疱里取了脓液,划破一个男孩的手臂涂上去。

    六周以后,他又给那个男孩接种了天花脓液。

    男孩没有发病。

    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成功的牛痘接种,也是疫苗的起源。

    林远站在马厩里,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摆,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牛痘只在欧洲传播。

    亚洲的牛群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病毒。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那八个红毛把这头牛从万里之外带过来,大明根本接触不到这东西。

    林远的后背贴着马厩的木柱,脑子里的另一条信息浮了上来。

    朱标的长子,朱雄英。

    洪武十五年,死于天花。

    明年。

    就在明年。

    天花这东西在大明不算罕见,每隔几年就会在某个地方爆发一轮。

    大人尚有一定几率扛过去,孩子就难了。

    朱雄英死的时候才八岁。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头牛。

    红白花色的毛皮在油灯下泛着暖光,牛嘴里嚼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平平常常。

    就是这么一头牛,身上带着的东西,可能救下无数人的命,能从万里之外的欧洲把牛痘带来,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帮助大明一般。

    包括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命悬一线的皇长孙。

    林远从马厩里走出来,把油灯递还给来福。

    “张贵。”

    “侯爷请吩咐。”

    “这头牛从今天起,派专人照料,每天喂最好的草料,饮干净的水。”

    林远顿了顿。

    “不许任何人靠近它,除了喂食的那个人。喂食的人每次出来都要拿碱皂把手和脸洗干净。”

    张贵点头,一条条记着。

    “还有,注意观察它身上那些疙瘩。”

    林远比划了一下。

    “现在是红色的鼓包,过些天会变成水泡,再往后水泡里的东西会变浑浊,像脓一样。到了那个阶段,立刻来告诉我,一刻都不要耽搁。”

    张贵虽然不明白侯爷为什么对几个疙瘩这么上心,但也没多问。

    “侯爷放心,我亲自盯着。”

    林远站在外院的月光下,把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牛痘病毒的传播需要接触。

    这头幸存的母牛身上有活的牛痘病毒,但一头牛能提供的脓液有限。

    而且牛痘从发病到结痂愈合只有两到四周的时间窗口。

    等这头牛痊愈了,身上的病毒就没了。

    到时候再想找牛痘,去哪找?

    得让病毒传下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再弄几头健康的牛过来,跟这头病牛关在一起。

    牛痘的传播途径是直接接触,健康牛碰了病牛的脓疱,或者在同一个食槽里吃食,就有可能被传染。

    只要新牛被传染了,就等于多了一批“种源”。

    一头传两头,两头传四头,这条线就不会断了。

    “张贵,再办一件事。”

    林远转过身。

    “去牛市买五头母牛回来,年纪轻的,健康的。买回来以后直接关在这头花牛隔壁的马厩里,中间的栏板拆掉,让它们能凑到一起。”

    张贵这回忍不住问了一句。

    “侯爷,把健康牛跟病牛关一起,不怕传上吗?”

    “就是要传上。”

    林远丢下这句话,大步往正院走去。

    张贵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

    侯爷的事,他管不着也猜不透。

    照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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