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渔民

    是个六十来岁的高丽老汉,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发黄的布条在脑后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髻,背弓得厉害,右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断面的疤痕已经发硬泛黑,不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断的。

    老汉进帐之后缩着肩膀不敢乱看,脚步碎得跟鸡啄米似的,被按在凳子上坐了还在搓膝盖,那条补了三四层补丁的裤子被他搓得沙沙响。

    蓝太平退到旁边,把地方让出来,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角落里。

    周铁舵在老汉对面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打量了一圈,扭头朝林远小声说了句,这人手上的茧子是真的,搓缆绳搓出来的老茧,做不了假。

    裴正元在老汉身边坐下来,先用高丽话跟他寒暄了几句,语调放得很软。

    老汉的眼珠子从帐顶的横梁转到裴正元脸上,听见高丽话才稍微安了安神,搓膝盖的手慢了下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小声回了一句什么。

    裴正元朝林远点了下头,开始问了。

    头几句是摸底的,问他是哪个村的,打了多少年鱼,家里几口人,老汉回答得缩手缩脚的,每说一句就偷瞄林远一眼,显然不知道帐里坐的是什么来头。

    裴正元没有解释林远的身份,只说这位大人对海上的事感兴趣,想听他讲讲年轻时候跑远海的经历。

    老汉一听说是讲打鱼的事,神色松了不少,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裴正元边听边往林远这边转述,两种语言在帐里交替着响,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老汉说一段停一下,裴正元跟着译一段,节奏慢慢就顺了。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一条十二人的渔船出过远海,本来是去北边猎海豹的。”

    裴正元说到这里,老汉在旁边插了一句,用他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嘴里嘟囔了一串。

    “他说那时候海豹皮值钱,一张好皮子能换半年的口粮,村里凑了十二个最壮的后生,借了一条能扛远海风浪的大船,说好了往北走半个月,到有海豹的地方猎够了就回来。”

    林远把茶杯搁到旁边,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老汉的脸没移开。

    “结果呢?”

    裴正元把这两个字转成高丽话递过去,老汉的脸上浮起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好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的事,那些细节早就该模糊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

    “走到第九天的时候碰上了一场大风。”

    裴正元的声音跟着老汉的语速走,不快不慢。

    “他说那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打着旋往上卷的,浪头比桅杆还高,船被掀起来摔下去,掀起来又摔下去,连着摔了整整一夜,舵绳断了,帆杆折了,十二个人抱着船帮等死。”

    老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那只残手捏了捏鼻梁,眼眶泛红了。

    “风停了之后,船被洋流裹着往东北方向漂,他们辨不清方位了,太阳被云层盖着连着好多天看不见,只能顺着洋流走,想掉头都掉不了,浪把他们推着往前赶。”

    “漂了不知道多少天,水喝完了,干粮也见底了,中间靠过几座荒岛补淡水。”

    老汉说到荒岛的时候来了劲,两只手在空中比划,那只缺手指的右手在空中划拉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形状。

    裴正元跟着译。

    “岛上全是鸟粪和碎石,脚踩下去滑得站不住,连棵成材的树都没有,矮灌木倒是有,拿来烧火冒出来的烟又苦又呛。”

    老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连着蹦出一长串高丽话,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裴正元听完,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才转过来说。

    “他说那些荒岛上有一种大得出奇的螃蟹,壳比铁锅盖还宽,八条腿撑在地上跟小桌子似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肉厚得很,掰开一条腿里面的肉能装满一个碗。”

    “他们靠吃那些螃蟹撑过了最难的几天,每天抓几只架在火上烤,壳烧得发红,掰开来就吃,也没有盐也没有调料,但是饿极了什么都香,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蓝太平在角落里听到这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老汉的话没有停,顺着往下说,越说越激动,上半身从凳子上往前探,两只手在空中又划又点。

    裴正元跟上他的节奏,声音也不自觉地提了半分。

    “他说他们的船沿着一串岛屿往东走,岛连着岛,有的离得近,站在这座岛的山头上能看见下一座岛的影子,海面窄得跟河道似的,两头的山把风挡住了,水面还算平。”

    “有的离得远,出了一座岛的遮挡之后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水和雾,连鸟都少了,船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才碰到下一座岛。”

    “越往东走水温越低。”裴正元的声音沉下来了,“他说后来甲板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厚冰,得拿木棍敲,冰碴子敲碎了顺着船舷往海里扫,不敲的话冰越积越厚,船吃水就越来越深,有一回晚上没来得及敲,第二天早上船帮都快贴到水面了。”

    林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打断了裴正元。

    “问他,从高丽北部出发,到靠上那片陆地的岸边,总共走了多少天。”

    裴正元把问题递过去,老汉歪着头想了一阵,嘴里嘟囔着掰手指头,掰到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时愣了一下,改用左手接着算。

    算了好一会儿,他给出了一个数字。

    裴正元转述的时候加了一句说明。

    “他说记不太准了,因为中间有好多天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估摸着,从被大风刮离航线到最后靠岸,前后差不多一个多月,中间在荒岛上停留补给的时间刨掉的话,真正在海上走的日子大概不到四十天。”

    林远追着问了几个细节经过的岛屿大概有多少座,每座岛之间的航程有多远,哪一段海域的浪最大风最猛,哪一段相对平静。

    裴正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转过去,老汉虽然记不清确切天数,但几十年打鱼攒下来的本能还在,说到哪段海面水色变深了就是水深流急,说到哪段海面上有大群海鸟绕着飞就说明附近有岛可以靠,说到哪段风从西北方向来又冷又硬、一吹就是三天不停,比划的时候身子都跟着晃,像是又坐回了四十年前那条被浪头摔来摔去的渔船上。

    林远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拼图。

    岛屿的数量、间距、排列方向,从西南到东北延伸的走势,中间海峡有窄有宽、水温从凉到刺骨的变化,某一段常年西北风、某一段雾大到几天见不着太阳这些特征一条一条地跟他记忆里的地理知识扣上了,库页岛、千岛群岛、堪察加半岛沿岸、阿留申群岛,这条弧形的岛链像一串撒在北太平洋上的碎石子,从亚洲大陆的边缘一路延伸到北美大陆的西端。

    走向、间距、气候特征差不多都对得上。

    老汉还在说,说到船上死人的那一段,声音低了下去。

    十二个人走到最后只剩七个活的,有两个是浪打上来的时候没抓住缆绳,被卷进海里的,同伴拿钩子往水里捞,只捞上来一件撕烂的外衫。

    一个在荒岛上发了高烧,滚烫的额头上全是汗,到了第二天夜里人就没气了,他们把他埋在岛上,拿碎石垒了个堆。

    还有两个冻死在甲板下面的船舱里,那个舱本来是放渔获的,两个人钻进去避风,夜里温度降得太猛,等天亮了同伴下去叫他们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脸上的表情还是睡着的样子,就跟没受什么苦似的走了。

    老汉说到这里,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过去的时候把眼角的水迹带掉了,又在裤腿上蹭了蹭。

    帐里安静了几息。

    裴正元也没有马上接着问,端了杯水递给老汉,等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才继续往下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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