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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相见的父女

    互市上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混在一起讨价还价,空气里全是牲口的粪味、汗酸味和干草被踩碎之后扬起来的灰尘味,吆喝声从东头传到西头,牛哞马嘶夹在中间,吵得人耳朵发胀。

    忽图剌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皮袍走在人群中间,腰带系得很紧,脚上的靴子沾满了黄土,两只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扫,目光在每一个摊位之间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的妻子跟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新靴子踩在黄土地上的时候脚步比丈夫轻了不少,但走得一样快。

    疤脸汉子带着五六个护卫散在他们身后三四丈远的地方,护卫们的弯刀留在了互市外面,但每个人的腰带上都塞着一截硬木棍子,不算兵器,真动起手来也不算空手。

    忽图剌在互市里走了大半圈,从卖铁锅的摊子走到卖盐巴的摊子,又从卖盐巴的摊子走到卖茶砖的摊子,什么都没买,只是看。

    他看汉人商贩怎么摆货,看蒙古牧民怎么挑东西,看双方讨价还价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手势,看那些贴在栅栏上的规矩牌子,一条汉话一条蒙古话,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排列下来,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的妻子没有看这些,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互市东侧有一排卖茶砖的摊位,摊位前面蹲着几个蒙古老妇人,正对着一摞压得瓷实的黑色茶砖比比划划,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汉人衣裳的年轻女人替她们跟商贩翻译价格。

    那个女人梳着汉人的发式,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别着,身上穿着真红大袖衣,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的腰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大明女子的打扮。

    忽图剌的妻子认出了女儿的背影。

    那个背影从小到大她看了十几年,从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一小团,到骑在马上跟牧群跑的细长身影。

    她喊了一声女儿的蒙古名字。

    其木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站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身来。

    母女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阵,其木格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里的东西已经兜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迈开步子往母亲那边走,走了两步就变成了跑,撞进母亲怀里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哽咽,其木格的手臂紧紧箍住母亲的腰,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放声哭泣。

    忽图剌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抱在一起哭,他的喉头动了两下,伸出右手搁在女儿的后脑勺上,粗糙的手掌盖住了那些用汉人方式梳好的发丝。

    他什么都没说,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其木格哭了很长一阵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她一手拉着母亲一手去抓父亲的袖子,说了好多遍“好想你们”和“我现在很好”。

    消息传到常威那边的时候,他正在棚子里跟三位藩王说互市近期的交易数目。

    一个通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说了出来。

    “大人,其木格夫人在东边摊位那里遇到了一帮人,现在哭得收不住,看样子是合撒儿部的人来了,领头的那个年纪大了,穿着好皮袍,说不定就是头人亲自到了。”

    常威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三位殿下拱了拱手告了声罪,转身大步往东边走。

    三位藩王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朱棣率先迈出了棚子,朱樉和朱棡紧随其后。

    常威走到近前的时候,其木格还在哭,眼泪把衣襟前面洇湿了一大片,她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袖口。

    忽图剌的护卫们看见一个穿着大明官服的汉人大步走过来,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腰带,握紧了双拳。

    忽图剌的手微微抬起,没有回头,但身后五六个护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变了。

    常威脚步没停,还在往前走,他的目光越过其木格的肩头,直直落在忽图剌脸上,两个男人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其木格从眼泪里看见了这个局面。

    她浑身一激灵,松开母亲的手,转身挡在常威和父亲中间,两只手往两边一伸,用蒙古话连声喊了好几句,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不是他欺负我,他对我很好,我是想你们想的,太想你们了才哭的!”

    她怕父亲误解成被威胁,又大声说,“他叫常威,是我的丈夫,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一次都没有!”

    忽图剌的手慢慢放下来,但目光仍然钉在常威脸上,带着那种做了几十年部落头人的人才有的审视、掂量,他在掂量这个汉人配不配站在他女儿身边。

    常威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微微皱着眉头,略带审视的目光也落在了忽图刺的身上。

    其木格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稳了不少。

    “这是我的父亲忽图剌,合撒儿部的头人。”她用汉话对常威介绍了自己的父母,“这是我的母亲。”

    然后她转向父亲,用蒙古话说。

    “这是常威,大明互市主事,也是我的丈夫。”

    忽图剌盯着常威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其木格见状赶紧拉着父母往互市外面走,嘴里说着家里备了茶先回去坐坐说说话,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脚步快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

    一行人走到常威和其木格住的那间木板屋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把院子里拴马的那排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黄土地上。

    其木格拉着父母进了里屋,回头看了常威一眼,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板合上去的那一声闷响在院子里传开来,常威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定了。

    对面是合撒儿部的六七个护卫和疤脸汉子。

    护卫们靠着院墙站成一排,每个人的姿势都差不多,两只手要么环抱在胸前要么插在腰带里,只不过都盯着常威打量。

    疤脸汉子站在最前面,他比上次来互市摔跤的时候精神了不少,脸上那道疤在夕阳的侧光里变成了一条深色的沟壑,两只眼睛跟鹰一样盯着常威,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不太服你”的微妙态度。

    常威在树底下站着,疤脸汉子在院墙边站着,两拨人隔着两丈远,谁也不看谁又忍不住要看一眼。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面马厩里马嚼草料的声音,磨牙的咯吱声一下接一下,间或夹着马鼻子里喷出来的响鼻。

    院墙外面的一棵老榆树后头,三位藩王蹲成一排。

    朱樉蹲在最左边,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紫色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也不管,两只眼睛从院墙上方的缺口往里瞄,瞄了一阵扭头凑到朱棣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我赌那个疤脸的忍不住先动手。”

    朱棣蹲在中间,姿势比朱樉规矩一些,两条腿并着,身子微微前倾,也在往院子里看,听见朱樉这话摇了摇头。

    “我同意,我也压他五两。”

    朱棡蹲在最右边,折扇插在腰带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从院墙缺口的另一侧往里张望了一眼,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是他。”

    朱樉的脑袋从院墙上方缩回来,瞪着朱棡和朱棣看了两眼。

    “滚蛋!三个人压一样的还赌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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