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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5章 命

    领兵多年杀戮无数的帝国大将军在那个六岁孩子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说一不二的狠厉。

    他不得不想,那孩子提及火铳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准备好做什么了。

    可刚刚一枪崩了千户申公由的小家伙,看起来依然眼神纯净。

    就好像他刚才做的事不值一提到天经地义。

    又无辜到真的好像只是个意外。

    高秉不太相信那是个意外,他也断定宁承恩也回觉得那不是个意外。

    正因为如此,他有些不明白的是宁承恩怎么就山一样把那孩子护着了。

    就连浑身都是绷带的百户秦欢生,此时都如呲牙的家犬。

    高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孩子身上挪开,目光落在宁承恩脸上。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有个筹码落在他手上了。

    他的千户被宁辟甲杀了,只要宁承恩不想让宁辟甲死就必须让步。

    这个筹码用好了,可以压住的不只是年轻大太监的气焰,还有新帝尚且没有立住想靠杀他威风来立住的天子皇权。

    瞬间想明白了这些,高秉其实没那么生气。

    他甚至,有些开心。

    他只是看起来很生气,他必须很生气。

    “督公,这个孩子刚刚杀了我帐下千户。”

    宁承恩眉眼淡然:“看到了。”

    高秉:“所以呢?”

    宁承恩像是要故意激怒高秉,他迈步走到高秉身前不足半米处,抬起手,轻轻的拍了几下。

    “所以我给他鼓鼓掌,这孩子勇气可嘉,六岁就敢试试火器。”

    高秉:“一条人命没了,督公居然鼓掌?”

    原本已经停下的宁承恩听到这句话,又开始鼓掌。

    他依然平静,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自带身居高位的锋芒。

    “刚才是我自己想鼓掌,现在是替亘原所十几年没轮换过的老兵鼓鼓掌。”

    宁承恩问高秉:“高公觉得可否?”

    高秉不理会亘原所的事,依然揪着宁辟甲:“他在我的兵面前杀了我的兵,督公真想不顾法度的护着他?”

    宁承恩走到旁边,用脚将刚才宁破甲丢在地上的火铳挑起来。

    火铳飞到高秉身前,高秉一把抓住。

    宁承恩还是那样微微抬着下巴,以往下看的眼神看着高秉。

    “你爱兵如子,你的兵被人打死了你不想放过凶手,我与高公感同身受,因为我的儿子要是被人打死了,你猜我会不会放过凶手?”

    他瞥了一眼那火铳,语气陡转:“高公的火器似乎不太好,很容易走火,军造局有一批新的,各处都想要,高公要剿匪,比别处更需要。”

    这句话之前,原本都在死路上的两个大人物,因为宁承恩吃了奏疏而有所缓和的关系,看起来更紧张了。

    这句话之后,连空气都回暖了些。

    但这似乎在高秉预料之中,他低头看着火铳,手在上面轻轻抚过,语气也柔和了:“用太久的东西,总是会坏的。”

    宁承恩点头:“旧的坏的不要了,新的好的很快会来。”

    高秉握着那把年头不短的老枪,没松手。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督公所言听起来有道理,坏的不要也罢,只是这坏的,应该丢到何处去?有用过的东西说丢了就丢了?人应该念旧。”

    宁承恩往前走,走到高秉面前。

    两个人近在咫尺。

    话,现在可以直白些了。

    “把申公由的头交给我带回京城,亘原所的事总得有个交代,这个坏的,给我。”

    他故意避重就轻,没接念旧那句话。

    高秉不给他避重就轻的机会,他看着火铳目光灼灼:“陛下喜欢新的还是旧的?”

    宁承恩:“旧臣是先帝旧臣,陛下才继承大统,在陛下面前,哪有旧人?”

    高秉抬起头看向宁承恩,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宁辟甲也没有了申公由。

    这位大将军的眼睛里灼燃都不见了,只剩下漾漾忠心。

    死个人的事,不大。

    身上披着四十万人鲜血的大将军,再加一滴血算什么?

    能让宁承恩借着这件事又退了一步,高秉有些欣慰。

    而宁承恩刚才还没想好怎么以退为进,宁辟甲崩了个千户刚巧给他找到了以退为进的路子。

    大太监心里想的是,此子果然祥瑞。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满意。

    其实是三人满意。

    高秉叹道:“可三省境内的剿匪事没办好,我愧对陛下信任。”

    他要问清楚新帝的底线,他想知道自己这个右军督府佥事能不能稳住。

    宁承恩道:“我一路走过来都看到了,这匪不好剿,高公的兵一来,他们不见了,高公的兵一退,他们又出现了。”

    高秉皱眉。

    宁承恩道:“高公知道为什么我先介绍那孩子吗?”

    高秉:“督公另有深意?”

    宁承恩:“西部三省的匪患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别管什么匪,都是国法所不容。”

    高秉呵呵了一声。

    宁承恩继续说道:“那小家伙一句无心之言提醒了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到似乎可以掏心掏肺的地步。

    “他说亘原所的老兵没钱没粮只好打猎,可在炽阳打猎有国法管着不能乱来,那就只能去察罕台打猎,在察罕台做的事犯的可不是炽阳的法。”

    宁承恩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高公把匪赶到察罕台去,只要西部三省没了匪,陛下就踏实。”

    高秉猛的看向宁承恩。

    他现在才明白,这个年轻的大太监是想逼他把队伍赶出炽阳。

    六万精甲,是他高秉安身立命的根本!

    赶出去?

    才消散的目光灼灼,一下子就回来了。

    高秉问宁承恩:“赶出去的匪要是在察罕台吃饱了回来了,应该更不好打,督公认为我该怎么打?”

    宁承恩:“万一是回来投降的呢?那就不用打。”

    高秉眉毛都抖了抖。

    他懂这个年轻大太监的心意了,也懂陛下的心意了。

    陛下才登基,需要稳。

    他手里的六万边军让陛下心里不稳,陛下难道不知道他手里的也是六万悍匪?

    陛下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过程是什么,完全由宁承恩和他高秉说了算。

    宁承恩继续说道:“三省的流匪被高公逼出国门,高公手里只有一万秦川悍卒,杀不尽也追不上,只够稳守西部,陛下也会体谅高公的难处,军造局的那批火铳陛下会批给高公。”

    高秉有些不能接受:“我只有一万人?”

    宁承恩:“现在只有一万人,将来多些就天经地义。”

    到了这一刻,退了几步的宁承恩到了该进一步的时候了。

    这一步,就足够让陛下心里安稳下来。

    高秉没有直接答复,他回头看向他的兵。

    那都是他的心尖尖。

    少一个他都舍不得,少五万......

    此时宁承恩语气笃定说道:“高公以一万疲惫之师,平定数十万乱匪,力保炽阳半壁江山,按理,该晋右军都督。”

    高秉还是没回答,他看着手里那把火铳沉默良久。

    然后,咔嚓一声掰断了。

    这位大将军回头朝着他的兵吼了一声:“谁他妈的管军械!给我拉出来打二十军棍!走火的破枪,害了我一位千户!”

    宁承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也回头,看那个手插进皮甲里应该始终握着匕首的小破孩。

    他这一眼的温煦,让小破孩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件事过了。

    第二件事,权利真好用。

    可这件事没过呢。

    在小破孩心里怎么可能就这么过了?

    亘原所几十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是千户申公由一个人害死的。

    申公由的欲言又止,止就止在那位大将军他知情!

    还有几年前在送军饷路上救下他们母子的言鸠没在瀚海卫,到现在都没见着。

    宁辟甲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为什么。

    秦欢生眼神里和野狗一样的狠绝,防备的可不只是一个高秉。

    宁辟甲说过的,他最会看人眼神。

    大爹教过千百遍,他不敢忘。

    大爹说,合格的斥候也是最好的猎人,看猎物的眼睛,要知道猎物在想什么。

    然而心绪不宁的宁辟甲,迎着宁承恩的目光笑,灿烂如初阳。

    他知道孩子的笑,最让人舒心。

    宁辟甲在宁承恩回来后主动伸手,宁承恩握住了小手:“你是祥瑞,我要是告诉陛下,他也会觉得你是祥瑞,陛下喜欢祥瑞。”

    宁辟甲心里有些复杂。

    暗道一声但愿吧。

    远处传来高秉的骂声和军棍打下去的啪啪声,还有那个倒霉军需官的哀嚎声。

    宁辟甲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然后把债都收回来。

    他现在必须表现的很开心,因为宁承恩很开心。

    这棵树,好乘凉。

    宁承恩是真开心,开心到步伐都是轻松的。

    他拉着宁辟甲的手不松开,手心里暖到可以忽视另一个手心里的凉。

    大太监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这次来西边陛下交给我两件事,一件很大,一件稍小。”

    “头等大事你这个小祥瑞帮我办好了大半,剩下小半顺理成章就够了。”

    宁辟甲问:“那件小事是什么?”

    宁承恩似乎沉浸在喜悦里,没有听到宁辟甲的话。

    他还在想那小半的事。

    高秉答应了把五万悍卒送出国门,剩下一万人就不足为虑。

    他回去之后就要写奏疏,请陛下加封高文诏。

    他要让高文诏领山西总兵,再从高秉手里分走五千人!

    都只有五千人,父子俩是虎也没什么可怕的。

    先稳住当下的事,将来找机会拿掉这父子的兵权就不难。

    理顺了,气也顺了。

    这时候宁承恩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他问宁辟甲:“你问什么来着?”

    宁辟甲:“你说还有一件小事。”

    宁承恩道:“也不算多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好运气还没结束呢,他还有个祥瑞。

    宁承恩看向秦欢生:“你想跟我吗?”

    秦欢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愿为督公效犬马之劳!”

    宁承恩道:“你熟悉这,这件事交给你办也好......”

    他驻足,往四周看了看。

    “几年前,京城逃出来个秀女,怀了侍卫的孽种,虽然事发先帝时候,但着实有损宫里名声,这件事,陛下着落东司。”

    宁承恩看着秦欢生的眼睛:“能把那个女人和孽种找出来,你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秦欢生猛然抬头,眼睛里精光四射:“卑职一定会查出那对母子交到督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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