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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座谈会

    周成的信,是十二天以后到的。

    不是邮局送的。是一个去县里开会的公社干部捎回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李家坳王秀兰收”,字小,但利索。王秀兰拆开,里面是一张盖着地区商业局红戳的通知单,还有周成写的一页短信。跃进念给她听,说让她下月初去地区参加个体经济座谈会,会期一天,要发言。王秀兰把通知单拿过来,摸了又摸。那张纸不厚,可拿在手里,觉着比一锅糕还沉。

    赵大柱凑过来,问:“真要去发言?”王秀兰说:“真要去。”赵大柱说:“那得说啥?”王秀兰说:“说咱自己的事。咋穷的,咋干的,咋想的。”赵大柱抓抓头:“这谁不会说。”王秀兰笑:“你说说。”赵大柱张嘴“我”了半天,脸憋红了,转身走了。跃进在一边捂着嘴笑。

    嘴上说得轻巧,王秀兰心里把这事看得重。她白天照常干活,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就把要说的话一段段写在账本背面。不会写的字,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顶。陈宝柱见了,说:“你光写不成。得念出来。我当听众。”王秀兰就站在院里的枣树底下,把自己要说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宝柱闭着眼听,听完说:“头一句不好。别一上来就说难。领导不爱听叫苦。你要先说你干了啥,挣了多少,带了几个人。再说不好的地方。最后说你想咋干。这叫有骨头有肉。”王秀兰听了,回去又改。

    改到第三遍,她自己觉着顺了。那天晚上她给三个孩子也念了一遍。卫红听了一半就困了,歪在炕上。援朝听得眼都不眨,说:“娘,你讲得比我老师还好。”王秀兰说:“别拍马屁。哪儿不好,提。”援朝想了想,说:“你老说‘俺’,怪土的。”王秀兰笑了:“你娘就是土里刨出来的。不说俺说啥?说您好?那我可不会。”跃进说:“我觉着好。像跟人唠嗑,不像做报告。”王秀兰摸摸跃进的头:“中。就按这个来。”

    去地区那天,王秀兰一个人去的。赵大柱要跟着,王秀兰没让:“这回去的是会场,不是柜台。你去了也进不去。再说家里几锅糕还等着人盯。等我开完会回来,给你好好讲讲。”赵大柱不说话了,只把王秀兰的布鞋刷了刷,又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座谈会在地区行署第二招待所的大会议室。王秀兰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小二十个人。有男有女,多数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有的还别着钢笔。王秀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深蓝底白点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那双刷得发白的黑布鞋。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问:“你哪个县的?”王秀兰说:“南河县。”那人“哦”了一声,说:“听说你们县只来了你一个。”王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会开了。台上坐着一排人。中间那个,宽脸,浓眉,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中山装。周成之前跟王秀兰描述过崔局长的样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崔局长话不多,开场只说了几句,就把时间让给下面的人发言。

    头几个发言的,都是些街道小厂的负责人,说话小心翼翼,满嘴“按政策”“按精神”。王秀兰听着,不觉得有味道。她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说我自己的。

    轮到她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南河县,秀兰食品加工点,王秀兰。”王秀兰站起来。会场上有人交头接耳。她听见旁边那人小声对别人说:“就是那个上过报纸的个体户。”她没管,往前面走。走到发言席边上,她没站到桌子后头,就在那旁边一站,开口说:

    “我叫王秀兰。南河县李家坳的。俺那儿穷,去城里三十里地,前些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去年秋天开始做山楂糕。没别的,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发烧,我连三块钱都拿不出来。心里憋得慌。我就想,人不能叫穷压死。得干。”

    会议室静了。台上的人也不翻本子了。王秀兰继续说:“头一锅山楂膏熬出来,黑乎乎的,苦,连猪都不吃。我熬了五锅,第五锅才成型。后来进了县百货大楼。后来进了地区展销会。我现在带着村里十一个妇女,一天做一百五十盒糕。我没什么文化,账都刚学会记。但我晓得一条,货不掺假,不赚亏心钱。别的不敢说,这糕,吃过的没一个说差的。”

    下面有人笑了。王秀兰也笑了笑,又敛了神色:“我想办个厂。地有,人有,手艺有。但手续一直卡着。我不怕等。我就是怕这政策到了下头,跑了个空。上面叫咱大胆干,下面的人怕担责,就让你等着。等着等着,好事也凉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一句:俺们这些个体户,不怕吃苦,就怕没路。路要给了,我们自己走。”

    她说完,鞠了一躬,回座位去了。会场上静了几秒。有人鼓掌,先是一两个,接着满屋子掌声。王秀兰坐得直直的,心跳得厉害,脸也发烫。赵大柱要是看见,准得说:“你脸红了。”

    散会后,王秀兰刚走到走廊口,周成从后面追上来,低声说:“王大姐,先别走。崔局长说要见你。”王秀兰心里“咚”地一下。她“嗯”了一声,跟着周成走到一间小会客室。里头就崔局长一个人,正往茶杯里续水。王秀兰站在门口,叫了声:“崔局长。”崔局长抬头,招招手:“进来进来。坐。你刚才那个发言,好。我听着有劲。”王秀兰坐在沙发边上,只坐半个身子。崔局长说:“你的事儿,我已经有数了。下头卡你是吧?我就问一句。你那个厂子建起来,能解决多少人就业?”王秀兰说:“头一期,少说二三十人。往后稳了,可以带一个村的副业。”崔局长点头,又问她原料从哪儿来,产品往哪儿卖,王秀兰一条条答了。崔局长不插嘴,等她说完了,才说:“成。小周,你把她这个情况整个材料,直接递给我。不用走县里。”周成点头应下。

    王秀兰从会客室出来,天已经擦黑。她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回旅社。一路上,她走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天的每一句话都嚼一遍。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后晌。跃进站在巷口张望,看见娘回来,撒腿就往家跑,嘴里喊:“俺娘回来了!”王秀兰进了院,赵大柱从操作间出来,身上全是面,问:“咋样?”王秀兰把包一放,端起水瓢喝了半瓢凉水,才说:“崔局长单独见我了。说材料直接递给他,不走县里。”赵大柱“嘿”了一声,转身冲操作间里喊:“刘嫂子!切半斤肉!今晚加菜!”刘嫂子在里头笑:“我看你比秀兰还乐。”

    晚上,王秀兰坐在枣树底下,难得地啥也没干,就那么仰头看天。月亮弯弯的,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下。赵大柱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点了锅烟。他说:“秀兰,你这回,是不是真算见着大官了?”王秀兰说:“没觉着多大。就是说话顶用。”赵大柱说:“那厂子有指望了?”王秀兰说:“有。可我心里也清楚,越往上,风越大。以后咱不光要低头干活,还得抬头看天。”赵大柱吸了口烟,吐出来,说:“你看天,我扶着你。”王秀兰扭头看他。月光底下,赵大柱那张脸上棱角分明,黑里透红,像块被火烤过的老砖。

    她笑了。那笑很轻,像夜风翻过枣树叶子时,发出的那点细响。

    “中。”她说,“你扶着我。咱一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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