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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五章, 余立奎出狱

    第四卷·第十五章 余立奎出狱

    一

    1936年11月2日。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铁门开了。

    余立奎坐在铁床上。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那是老虎凳留下的。辣椒水留下的。电刑留下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听见了铁门响。嘎吱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灯亮了。刺眼。他眯着眼。看见了一个人。穿黑呢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到眉毛。戴笠。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铁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

    “余立奎。你出去。”

    余立奎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去。你自由了。”

    余立奎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戴笠。你他妈的——”

    “余立奎。你别骂。你听我说。你女人死了。脖子上一刀。跟王亚樵一起死的。她卖了王亚樵。我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你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了信。她寄了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王亚樵来梧州。她骗王亚樵进那间房。她骗王亚樵站在石灰前面。她骗王亚樵中了五枪三刀。她骗王亚樵被剥了脸皮。她骗王亚樵死了。她为了你。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王亚樵。她卖了王亚樵的命。她卖了王亚樵的脸皮。她卖了王亚樵的扣子。她白死了。她卖了王亚樵。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

    余立奎在铁床上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戴笠的嘴唇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她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韩志远刻的。韩志远镀的。韩志远换的。假的。”

    戴笠攥紧了钥匙。铁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余立奎。你出去。”

    “我不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出去。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但我出去。我找到真的‘九’。真的‘九’在余婉君手里。她死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真的‘九’。在王亚樵耳朵后面。李济深拿走了。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我出去。我找到李济深。我找到真的‘九’。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替王亚樵报仇。我替余婉君报仇。我替我自己报仇。”

    戴笠攥紧了钥匙。铁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余立奎。你出去。你找到真的‘九’。你找到第三只手。你替王亚樵报仇。你替余婉君报仇。你替你自己报仇。你出去。你活着。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你攥着拳头。你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王亚樵手里。不在我手里。在李济深手里。你出去。你找到他。你找到真的‘九’。你找到第三只手。”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余立奎坐在铁床上。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铁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昏黄的。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牢房的影子。他往前走。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哗啦。哗啦。像铁链在地上爬。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上楼。走出看守所大门。

    外面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九哥。你等着。我出去。我替你报仇。”

    二

    同一天。凌晨五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阮小姐。什么事?”

    “韩志远。戴笠放了余立奎。他出狱了。”

    “我知道。”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不在他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王亚樵手里。不在戴笠手里。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小姐。余立奎出狱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你活着。你手里有六颗真的。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号。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你手里。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九’。我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我手里。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阮小姐。我没赢。我哥赢了。他死了。他替我死的。他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你。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三

    同一天。早上六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排。第一颗。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第二颗。“二”。“吴俊升”。第三颗。“三”。“刘维周”。第四颗。“四”。“张宗昌”。第五颗。“五”。“仪峨诚也”。五颗扣子。排成一排。像五只眼睛。看着他。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五颗。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早上。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光秃秃的树上。照在卫兵的刺刀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戴笠放了余立奎。他出狱了。”

    “我知道。”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

    “我知道。”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我手里。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你手里那颗。是假的。”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人凤。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四

    同一天。上午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戴笠放了余立奎。他出狱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你手里。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九’。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赢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我。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我的身。是杀我的心。”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听我说。你不要怕。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封信。信是今天早上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唐季珊。你输了。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她手里。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九’。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杀阮玲玉。你杀了她。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毛人凤就赢了。你杀了她。你替毛人凤赢。”

    唐季珊把信放在桌上。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上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让我杀阮玲玉。杀了她。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您就赢了。”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杀。”

    “我杀。”

    电话挂了。唐季珊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上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上午。他看着那些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六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深。铜色旧。真的。真的“八”。在他手里。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戴局长。什么事?”

    “韩志远。我手里的‘八’。是真的。”

    “对。真的‘八’。在你手里。”

    “你骗了阮玲玉。”

    “我没骗她。我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真的。戴笠手里的‘八’是假的。我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她手里。假的在你手里。但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活着。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张学良就赢。你活着。我就赢。”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韩志远以为他挂了。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是町野的。”

    “对。”

    “真的‘一’。是张作霖的。”

    “对。”

    “真的‘二’。是吴俊升的。”

    “对。”

    “三颗。都是真的。都在你手里。你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我笑。我说话。我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我在等。等我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我等到了。”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真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替你哥报了仇。”

    “我替我哥报了仇。”

    “你替阮玲玉报了仇。”

    “我替阮玲玉报了仇。”

    “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我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活下来了。我赎了三年罪。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戴笠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韩志远。你赢了。你替你哥报了仇。你替阮玲玉报了仇。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真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他看着那些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六颗。是真的。李**手里的一颗。是真的。戴笠手里的一颗。是真的。张学良手里的四颗。是真的。老周手里的一颗。是真的。我手里的三颗。是真的。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六颗扣子。铜的。凉的。六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我赢了。”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八

    同一天。晚上八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戴笠放了余立奎。他出狱了。”

    “我知道。”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

    “我知道。”

    “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她手里。”

    “我知道。”

    “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九’。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您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戴笠放了余立奎。他出狱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拳头。他攥着那个形状。圆的。铜的。刻着‘南满’。第九颗。真的‘九’。在李济深手里。他出去。他找到李济深。他找到真的‘九’。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王亚樵报仇。他替余婉君报仇。他替他自己报仇。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九’。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五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阮玲玉赢了。韩志远赢了。王亚樵没白死。”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少帅。什么事?”

    “阮玲玉。你活着?”

    “我活着。我手里有六颗真的。我手里有三封信。我手里有证据。”

    “你赢了。”

    “我赢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我。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我的身。是杀我的心。”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听我说。你不要怕。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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