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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伤人

    萧怀瑾有些赌气地推开身前的荔枝,清亮的眼眸盯着萧凛,胸膛因为克制着情绪而微微起伏。

    他不想和父皇争吵。从小到大,他能感受到父皇对他那种几乎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疼爱。他不小心咳嗽一声,父皇能大半夜把整个太医院都折腾起来,他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父皇能让人跨越千里送到东宫。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爱他。

    可也许是他长大了,他想要独当一面,想要快点成长起来为父皇分忧,而不是日日像小时候一样待在养心殿里。

    “父皇是不是觉得,儿臣刚才说的那些盐政的对策,只是小孩子在养心殿里纸上谈兵的玩笑?”萧怀瑾声音有些委屈,忍不住控诉。

    萧凛蹙了蹙眉。他能察觉到儿子情绪的低落,换做别的事,他早就心软同意了。但他绝不会在出京这件事上松口。

    “朕没有当成玩笑。朕说了,你分析得很好,朕也很欣慰。”萧凛还是软了语气,安抚道,“但治国理政,不是非要亲自去涉险才能学得会。你在暖阁里看折子,看内阁怎么拟票,看朕怎么批红,一样能学到帝王之术。去江南直面那些事情,那是臣子该去干的活。你是储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太傅没有教过你吗?”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萧怀瑾摇了摇头,执拗地反驳,“父皇说江南有脏活累活,所以让臣子去干。可如果儿臣连脏活累活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以后又怎么知道该派什么样的臣子去干?又怎么判断他们送上来的折子是真情还是假意?”

    萧怀瑾语气认真:“父皇,儿臣不明白。儿臣查阅了宗人府的玉牒,本朝历代的太子,在十二岁之后,都有单独去地方代天巡狩的惯例。远的不说,就算是父皇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独自带着人去军营点兵。为什么到了儿臣这里,别说是下江南,就是连出个京城去视察一下粥棚,您都不许?儿臣已经满十二岁了!”

    “朕没有带你出巡过?”

    “可是我想要自己去,不是父皇陪着。”

    面对儿子固执的要求,萧凛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突然感觉眼眶有些热。

    他怎么能告诉萧怀瑾,本朝那些代天巡狩的太子,在路上吃了多少苦有的甚至没有回来?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他自己十二岁去点兵的时候,马鞍下被人藏了毒针,喝的水里被下了能让人四肢无力的软筋散?

    那些权谋倾轧,那些黑暗里的血腥和尸骨,是他这一世拼了命也要挡在东宫门外的东西。他宁愿让萧怀瑾一辈子在他身边看折子,也不愿让他这么小的年纪去沾染半点那些肮脏的危险。

    十二岁……好小啊,他如何舍得放他一人去闯荡。

    “历朝历代的规矩是死的,但朕的规矩是活的。”萧凛避开了萧怀瑾的目光,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朕十二岁去军营,是因为先帝执意要求。如今大梁海晏河清,四海升平,朕有足够的能力护着你,你不需要去走朕当年走过的那些路。”

    “所以,父皇是真的不打算让我去江南,也不打算让我去任何地方了?”

    “是。”萧凛回答得斩钉截铁,“至少不是现在。”

    萧怀瑾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心里的无力感终于发酵成了难以自控的不满。

    他为了这个盐政的案子,瞒着父皇偷偷熬了三个晚上的通宵,翻遍了户部和兵部的旧账,推演了无数种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拿出了一份足以证明他已经长大可以分担朝政的答卷。

    可结果呢?父皇连他的完整计划都不听,仅仅因为外面危险,就全盘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和抱负。

    “如果父皇永远都不让儿臣去面对真正的风雨,永远都把儿臣圈在这座皇宫里……”萧怀瑾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父皇每天让儿臣看这些案卷,让儿臣在太和殿观政,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凛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样的话,本能地回答:“自然是为了教导你治国之道,为了让你以后能做一个明君。”

    “不是的。如果您真的想让我做个明君,就不会折断我的翅膀,把我当个废物一样养在深宫里。”

    这句“废物”让萧凛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怀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朕什么时候把你当废物了?”

    “难道不是吗?”萧怀瑾抬起头看着父皇。

    “儿臣每次提出自己的政见,父皇都会夸奖。可是夸奖完之后呢?您就把差事交给别人,转头叮嘱儿臣多穿件衣服、别看折子伤了眼睛。”

    “父皇,您其实根本就不相信我能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对吧?在您眼里,我无论看多少案卷,无论提出多好的对策,那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萧凛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想反驳,想告诉这孩子自己有多骄傲,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太害怕失去。可是萧怀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钻了牛角尖的少年,一旦开始剖析大人的行为,往往会用最符合逻辑却也最伤人的推论。

    “既然您从来没想过让我真正去历练,既然您觉得我出了京城就会出事,那您每天把我带在身边教导,又是为了什么呢?”

    萧怀瑾看着萧凛,伤人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半点没有过脑子。

    “父皇,其实您并没有您自己以为的那么信任我。您每天拿着这些折子考校我,只是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您喜欢看我聪明伶俐的样子。您把我教导得再好,也不过是满足了您自己作为帝王的虚荣心。您在乎的,根本不是我能不能担起这个江山!”

    “儿臣在父皇眼里,是不是一个只需要乖乖待在东宫、永远不需要自己长大的摆设?”

    一片死寂。

    连冰釜里化水的滴答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萧凛的手指还搭在荔枝上,但那只手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怀瑾。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紧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的痛楚从他的眼底蔓延开来。

    满足虚荣心?乖乖待在东宫的摆设?

    萧凛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徒手撕开,连带着他这八年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眠之夜,全都被扯了出来,扔在地上,被他最爱的人踩得粉碎。

    这些年来他早已将前世那些创伤死死地压在心底。他不敢回想前世那冰冷的尸骨,只想着这一世,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的,哪怕让他萧凛背尽千古骂名他都在所不惜。

    他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父亲,给他的儿子全部的信任和所有的爱,亲自带他参政帮他立威于朝堂,教他四书五经也教他帝王之术。

    可是在他的儿子看来,他的保护,是不信任。他的教导,是虚荣。他的爱,成了一场自私的作秀。

    萧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一阵剧痛从脏腑深处绞起,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连脊背都没有弯下半分。

    “所以……”萧凛终于开了口。

    “所以,你觉得朕这么多年来对你的心血,对你的护持,都只是朕自私的虚荣,对吗?”

    “你觉得朕不信任你,觉得朕把你当成一个解闷的摆设。”萧凛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原来在你的心里,朕的舐犊之情,是如此的不堪。”

    萧怀瑾早在说出那番话后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刚才那股冲破头脑的倔强和愤懑,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父皇怎么可能是在作秀?怎么可能会把他当摆设?熬红了眼睛守在他床畔的夜晚,手把手教他写字的耐心,看向他时永远骄傲又温柔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只是气不过父皇不让他去江南,就用最伤人的话,去全盘否定了父皇对他的爱。

    他在干什么?

    “父……父皇……”

    萧怀瑾慌了。他猛地从案几后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暖榻旁的金砖上。

    懊悔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仰起头,看着萧凛那双盛满了悲痛的眼睛,眼眶瞬间红透了。

    “儿臣知错……儿臣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儿臣不是那个意思……”萧怀瑾的声音发着抖,他伸手去抓萧凛的衣袖,“儿臣知道父皇是最疼儿臣的,儿臣只是……只是太想向父皇证明我自己了。儿臣口不择言,求父皇责罚……”

    萧凛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红着眼眶认错的儿子。

    如果换做以前,他早就心疼地把人拉起来,搂在怀里好好安抚了。

    可是现在,萧凛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知道,只要他一天不愿意放萧怀瑾出京,这种怨怼就会在孩子心里生根发芽。

    他不想做一个阻碍儿子施展抱负的绊脚石,但他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涉险,若是如此,他宁愿孩子一直恨着自己。

    “你没有胡说。你只是说了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而已。”

    萧凛收回目光,不再看萧怀瑾。他强忍着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动作有些迟缓地靠回了软枕上。

    “是朕错了。”

    萧凛闭上眼睛。

    “朕总以为,只要把全天下最安稳的路铺在你脚下,你就会明白朕的苦心。”

    “既然太子觉得在太和殿观政,只是配合朕满足虚荣心的把戏,那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萧凛狠心说道,“两省盐政的事,仍由刑部尚书去办,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至于你,回东宫去吧。没有朕的旨意,就好好待在你的东宫里,不必再来见朕了。”

    “父皇!”萧怀瑾听到父皇不让自己再来见他,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宁愿父皇罚他抄书,拿着戒尺狠狠地抽他的手心,也不想看到父皇这样将他推开。

    “退下。”

    萧凛没有再睁眼。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锦被下的胃部,狠心开口。

    萧怀瑾看着父皇苍白如纸的脸色,他咬紧了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

    他在暖榻旁深深地伏下身。

    “儿臣……告退。”

    萧怀瑾离开后,空旷的养心殿里只剩下萧凛一个人。

    他听着萧怀瑾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殿门重新关上后,他终于不再强撑,痛苦地蜷缩起身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案几边缘,冷汗浸透了里衣。

    那盘晶莹的荔枝就在他的眼前,但萧凛却觉得,这世上的万般滋味,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化不开的苦涩,顺着抽痛的脏腑,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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