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当萧怀瑾穿越回前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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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养心殿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顺着明瓦窗棂的缝隙静静地投射在金砖地上。
萧怀瑾醒了。
他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寻找昨晚那个温暖的热源。然而，他的小手在身旁的床铺上划拉了半天，却只摸到了一片已经凉透了的锦缎被面。
小家伙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的帐顶。
萧怀瑾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掀开被子骨碌一下从床榻最里侧爬了起来，双手叉着腰，站在宽大的龙床上放肆地仰天无声大笑。
他还在父皇的寝殿！
父皇去上早朝了，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趁着他睡着把他打包扔回东暖阁或者东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父皇不仅默许了他昨晚钻被窝的行为，还彻底向他妥协啦。
萧怀瑾得意地在龙床上连着翻了两个跟头，把那床锦被卷得像一团乱糟糟的咸菜干，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喊外头候着的宫女太监进来伺候，自己慢吞吞地爬下床，在这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寝殿内大摇大摆地巡视起来。
他背着两只小手，一路溜达穿过了寝殿的落地罩，来到了外间的御书房。
御案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小山高的奏折，旁边搁着澄泥砚和几管御用朱笔。
萧怀瑾走到御案前，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沈明珠。
在他那个时空里，沈明珠走得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他后面其实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当时的罪名是沈家意图谋反，满门抄斩，然后沈明珠也被一杯毒酒了结了性命。
萧怀瑾不清楚当时父皇为什么突然要查沈家，但很明显，这里的自己已经六岁了，沈明珠在后宫仍然是权力最大的贵妃，父皇并没有对她有所怀疑。
但他作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无论如何是要提醒父皇的，否则若沈家势力日强，到那时发动宫变逼宫可如何是好？
萧怀瑾盯着御案，眉头紧紧地皱着。
可是，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且过去并不算受宠。如果张口闭口就是朝堂局势，父皇不仅不会信，恐怕还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他，甚至怀疑他中邪了。
萧怀瑾叹了口气，觉得站着想事情太累，干脆手脚并用地顺着御案底下的脚踏爬了上去。
那把龙椅很大，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坐上去双脚完全悬空。萧怀瑾也懒得往里坐，干脆就用手肘撑在御案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歪着脑袋陷入了苦思冥想。
怎么说，才能既引起父皇对沈家在兵部和户部势力的警觉，又不显得自己很奇怪呢？
就在小家伙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盘算的时候，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陛下万安——”
外头的小太监请安声刚落，养心殿的隔扇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凛穿着一身朝服走了进来。
跟在后头的刘安刚要上前伺候陛下更衣，视线穿过前方的落地罩落在了御书房的御案上。
下一刻，刘安差点直接跪在门槛上。
只见那个本该老实睡觉的小祖宗，此刻正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丝毫不顾忌宫规分寸。
这可是皇帝的御案啊。
萧凛的目光穿过大殿，锁在那个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小团子身上，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两下。
这小混账。
昨晚大半夜爬自己的床也就罢了，今天一早竟然还爬到龙椅上去了。这是真觉得这养心殿姓萧名怀瑾了？
萧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刘安和几个伺候的宫人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怀瑾本来正想得出神，听到动静转过头，正好对上父皇有些冷的神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光顾着想事情，忘了这地方现在可不是他能随便坐的。
小家伙本想下来请罪，却觉得自己要是真的下来请罪，父皇怕不是顺水推舟要罚自己了。于是萧怀瑾不仅没下来，反而就坐在龙椅上朝着萧凛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甚至还举起一只小手挥了挥。
“父皇，您回来啦！”
萧凛看着那张毫无惧色的小脸，心底那股刚刚窜起来的无名火就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下，还没烧起来就灭得干干净净。
他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朝着御案走去。
“下来。”萧凛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萧怀瑾看了看距离地面颇高的脚踏，又看了看父皇，果断地伸出胳膊：“太高啦，下不去。要父皇抱。”
萧凛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揪住萧怀瑾后背的衣领，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子一样，萧凛毫不费力地将孩子从龙椅上拎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叽”一下，准确无误地扔在了御案旁边一个铺着软垫的矮凳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被拎到矮凳上的萧怀瑾也不恼，他麻溜地在矮凳上坐稳，将脑子里的事情先强行按了下去。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培养父子感情呀。
他看着正在更衣的萧凛，再次张开两只胳膊，身子往前探了探。
“父皇，抱抱。”小家伙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萧凛连眼皮都没抬。
他将解下的朝服随手扔给一旁战战兢兢起身的刘安，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
“朕刚下朝，没空抱你。”萧凛随手拿起一份奏折，语气冷硬，“再者，你见过哪个储君动不动就让人抱的？你的规矩呢？”
萧怀瑾扁了扁嘴，两只胳膊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只能有些泄气地放了下来。
不过他也没继续闹，乖乖地坐在矮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气鼓鼓地盯着父皇。
萧凛批了两行字，觉得嗓子有些干，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也不介意，仰起头一饮而尽。
“咕噜——”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矮凳的方向传了过来。
萧凛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萧怀瑾身上。
小家伙显然也听到了自己肚子发出的抗议，小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硬撑着不肯低头，理直气壮地回视着父皇，仿佛在说：看什么看，饿了不行吗？
萧凛放下茶盏。
“刘安。”
“奴才在。”
“传膳。”萧凛顿了顿，目光从奏折上扫过，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让御膳房做点好消化的过来。再端一碗牛乳酥酪，少放糖。”
萧怀瑾的眼睛一亮。
牛乳酥酪！那是他最爱吃的！父皇果然还是心疼他的！
没过多久，御膳房的人便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养心殿的膳桌摆在了东侧的次间里。桌上的菜式显然是重新调整过的，除了萧凛平时习惯的几样清淡小菜，还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蒸蛋、几块做得小巧精致的虾饺，以及那碗特意交代的牛乳酥酪。
萧凛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只是拿起银筷。
萧怀瑾坐在他旁边特制的高椅上，手里拿着一双小号的象牙箸。他被父皇惯的无法无天，其实是有些挑食的，平时吃饭不是嫌弃青菜苦，就是嫌弃肉太柴，父皇每天都要变着法地哄。
但今天不行，这里的父皇对自己还没有那么好，还是不要太放肆了。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前的鸡茸蒸蛋，连最讨厌的几根胡萝卜丝都乖乖咽了下去。可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萧凛身上飘，手里捏着筷子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萧凛夹了一筷子竹笋放进碗里，头也不抬地冷声道：“饭菜有毒？还是朕的脸上有花？吃饭就吃饭，四处看什么。”
萧怀瑾咬着筷子的一头，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伺候布菜的刘安，又看了看门口守着的几个宫女，突然将筷子放了下来。
“父皇，”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我想跟您说悄悄话。”
萧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都退下吧，不用伺候了。”萧凛淡淡地开了口。
刘安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躬身行礼，带着殿内所有的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说吧。”萧凛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什么悄悄话，还得朕把人都轰出去？”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仅不能引起父皇的猜忌，还要把这根刺扎进父皇的心里才行。
“父皇，”萧怀瑾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绞在一起，装出一副不安和害怕的样子，“我前几日……在外面散步的时候，看到沈娘娘了。”
萧凛眉头微皱：“怎么了？”
萧怀瑾委屈道，“她看我的眼神，好凶。就像是……就像是恨不得要把我吃了一样。”
小家伙说着，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萧凛愣了一下，虽然不太相信沈明珠会这般没有分寸，但孩子总归不会空穴来风。
“她不敢。”萧凛摸了摸孩子的软发，“只要朕活着一天，这大梁的天下就轮不到别人撒野。你安生做你的太子，没人动得了你。”
“可是父皇……”萧怀瑾抬起头，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天真无邪的忧虑，“我听说，沈娘娘家里好厉害的呀。”
萧凛挑了挑眉。
“你听谁说的？”
“我在东宫的时候，听底下的小太监们说的。”萧怀瑾把锅毫不犹豫地甩给了那些不存在的太监，“他们说，沈娘娘的母族特别显赫。不仅有很多很多人，而且……”
萧怀瑾故意停顿了一下，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太监的原话，然后用一种不解的语气问道：“父皇，他们说沈家的舅舅管着好多拿着刀的兵，沈家的叔伯还管着国库里好多好多的钱。这是真的吗？”
小家伙其实也不清楚那次具体是怎么查的，但既然谋反，总归是要与兵马粮草挂钩的。
那他随便编两句好了。
兵部。户部。
萧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童言无忌。
可偏偏是这童言无忌，最能道破天机。
东宫的太监敢私下妄议朝政，这本身就是死罪。但更可怕的是，连东宫底下一个扫地的太监都知道沈家势大、手握兵权和财权，那前朝呢？天下人呢？
沈家，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可以在这京城里只手遮天、连他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萧怀瑾看着父皇那逐渐变得冷沉的脸色，心跳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父皇，”小家伙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萧凛的腿边，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萧凛的腿，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如果沈娘娘讨厌我，沈家又有钱有兵……他们会不会拿钱和兵来打我？父皇，我害怕……”
这番话，可以说是诛心之言。
兵权，财权。这两样东西，历来是皇权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萧凛垂下眼眸，看着满脸恐慌的小团子。
他低头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只要有朕在，这大梁无论是谁手里的兵，还是谁手里的钱，都得姓萧。”
萧凛将他重新抱回了矮凳上。
“大人的事情，你少操心。”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萧怀瑾的碗里，语气恢复了平静，“把这碗酥酪喝了，吃完回东暖阁去练字。那本《论语》，今日要抄完第二篇。”
萧怀瑾乖乖地拿起小勺子。
他知道，父皇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颗多疑的帝王之心里，已经被自己成功地埋下了一颗雷。
只要父皇起了疑心，以父皇的手段，沈家就算藏得再深，也绝对经不起查。
小家伙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甜丝丝的牛乳酥酪，嘴角偷偷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早膳过后，萧怀瑾被刘安半哄半押着送回了东暖阁练字。
而养心殿主殿内，原本的平静却被瞬间打破。
“孔武。”
萧凛站在御书房的大梁疆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孔武单膝跪地。
“属下在！”
“去查。”萧凛没有回头，目光盯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给朕彻查沈家。”
孔武愣了一下。沈家虽然势大，但一直表现得安分守己，怎么陛下今日突然……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遵旨！不知陛下要查他们哪一方面？”
“查他们暗中所有的人员调动，查户部过去三年的粮草流水。”萧凛转过身，“以及东宫所有的人手背景。不必走漏风声，有什么发现直接来报。”
“是！”孔武领命退了出去。
萧凛重新坐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孩子似是而非的两句抱怨，就动用禁军去彻查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
这不符合他一贯谋定而后动的行事作风。
可是，当萧怀瑾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恐惧看着他，问出“他们会不会拿钱和兵来打我”的时候，萧凛那一瞬间只剩下怒火。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个孩子的人或事，他都必须要在其成型之前连根拔起。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一场暗查，进行得迅速且隐秘。
孔武所率领的禁军是直属于萧凛的一把尖刀，一旦出鞘，不见血绝不回转。
仅仅到了次日的傍晚时分，日头西斜，将整个紫禁城染上一层如血般的残阳时，孔武便带着一身风尘再次出现在了养心殿的御案前。
“陛下。”
孔武双手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查出来了？”
“是。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咐，调出了兵部和户部近半年的暗档。发现……发现丞相大人在过去三个月里，以调防的名义，暗中将京郊大营的四名中郎将全部换成了沈家的门生。”
孔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继续说道：“另外，户部那边……兵部报上去的冬衣和粮草数目，与户部实际拨付的数目，有些出入。中间有近十万两白银的亏空去向不明。而负责这笔账目的属下查过了，是沈家的远房侄子……只是不姓沈，当时没有详查。”
他听着孔武的汇报，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昨日早膳时萧怀瑾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察觉到的异常，他这个自诩掌控天下的帝王竟然被这群乱臣贼子蒙在鼓里这么久？
十万两白银。京郊大营。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安分守己的丞相。
“好。”萧凛站起身，“好得很。”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下令抓人，但那种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孔武冷汗湿透了衣衫。
萧凛转过头，目光越过大殿，看向了东暖阁的方向。
那里，他唯一的软肋还在背功课。
他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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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去上早朝了，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趁着他睡着把他打包扔回东暖阁或者东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父皇不仅默许了他昨晚钻被窝的行为，还彻底向他妥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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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喊外头候着的宫女太监进来伺候，自己慢吞吞地爬下床，在这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寝殿内大摇大摆地巡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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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沈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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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叹了口气，觉得站着想事情太累，干脆手脚并用地顺着御案底下的脚踏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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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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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穿着一身朝服走了进来。
跟在后头的刘安刚要上前伺候陛下更衣，视线穿过前方的落地罩落在了御书房的御案上。
下一刻，刘安差点直接跪在门槛上。
只见那个本该老实睡觉的小祖宗，此刻正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丝毫不顾忌宫规分寸。
这可是皇帝的御案啊。
萧凛的目光穿过大殿，锁在那个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小团子身上，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两下。
这小混账。
昨晚大半夜爬自己的床也就罢了，今天一早竟然还爬到龙椅上去了。这是真觉得这养心殿姓萧名怀瑾了？
萧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刘安和几个伺候的宫人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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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本想下来请罪，却觉得自己要是真的下来请罪，父皇怕不是顺水推舟要罚自己了。于是萧怀瑾不仅没下来，反而就坐在龙椅上朝着萧凛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甚至还举起一只小手挥了挥。
“父皇，您回来啦！”
萧凛看着那张毫无惧色的小脸，心底那股刚刚窜起来的无名火就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下，还没烧起来就灭得干干净净。
他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朝着御案走去。
“下来。”萧凛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萧怀瑾看了看距离地面颇高的脚踏，又看了看父皇，果断地伸出胳膊：“太高啦，下不去。要父皇抱。”
萧凛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揪住萧怀瑾后背的衣领，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子一样，萧凛毫不费力地将孩子从龙椅上拎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叽”一下，准确无误地扔在了御案旁边一个铺着软垫的矮凳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被拎到矮凳上的萧怀瑾也不恼，他麻溜地在矮凳上坐稳，将脑子里的事情先强行按了下去。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培养父子感情呀。
他看着正在更衣的萧凛，再次张开两只胳膊，身子往前探了探。
“父皇，抱抱。”小家伙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萧凛连眼皮都没抬。
他将解下的朝服随手扔给一旁战战兢兢起身的刘安，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
“朕刚下朝，没空抱你。”萧凛随手拿起一份奏折，语气冷硬，“再者，你见过哪个储君动不动就让人抱的？你的规矩呢？”
萧怀瑾扁了扁嘴，两只胳膊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只能有些泄气地放了下来。
不过他也没继续闹，乖乖地坐在矮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气鼓鼓地盯着父皇。
萧凛批了两行字，觉得嗓子有些干，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也不介意，仰起头一饮而尽。
“咕噜——”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矮凳的方向传了过来。
萧凛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萧怀瑾身上。
小家伙显然也听到了自己肚子发出的抗议，小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硬撑着不肯低头，理直气壮地回视着父皇，仿佛在说：看什么看，饿了不行吗？
萧凛放下茶盏。
“刘安。”
“奴才在。”
“传膳。”萧凛顿了顿，目光从奏折上扫过，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让御膳房做点好消化的过来。再端一碗牛乳酥酪，少放糖。”
萧怀瑾的眼睛一亮。
牛乳酥酪！那是他最爱吃的！父皇果然还是心疼他的！
没过多久，御膳房的人便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养心殿的膳桌摆在了东侧的次间里。桌上的菜式显然是重新调整过的，除了萧凛平时习惯的几样清淡小菜，还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蒸蛋、几块做得小巧精致的虾饺，以及那碗特意交代的牛乳酥酪。
萧凛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只是拿起银筷。
萧怀瑾坐在他旁边特制的高椅上，手里拿着一双小号的象牙箸。他被父皇惯的无法无天，其实是有些挑食的，平时吃饭不是嫌弃青菜苦，就是嫌弃肉太柴，父皇每天都要变着法地哄。
但今天不行，这里的父皇对自己还没有那么好，还是不要太放肆了。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前的鸡茸蒸蛋，连最讨厌的几根胡萝卜丝都乖乖咽了下去。可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萧凛身上飘，手里捏着筷子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萧凛夹了一筷子竹笋放进碗里，头也不抬地冷声道：“饭菜有毒？还是朕的脸上有花？吃饭就吃饭，四处看什么。”
萧怀瑾咬着筷子的一头，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伺候布菜的刘安，又看了看门口守着的几个宫女，突然将筷子放了下来。
“父皇，”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我想跟您说悄悄话。”
萧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都退下吧，不用伺候了。”萧凛淡淡地开了口。
刘安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躬身行礼，带着殿内所有的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说吧。”萧凛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什么悄悄话，还得朕把人都轰出去？”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仅不能引起父皇的猜忌，还要把这根刺扎进父皇的心里才行。
“父皇，”萧怀瑾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绞在一起，装出一副不安和害怕的样子，“我前几日……在外面散步的时候，看到沈娘娘了。”
萧凛眉头微皱：“怎么了？”
萧怀瑾委屈道，“她看我的眼神，好凶。就像是……就像是恨不得要把我吃了一样。”
小家伙说着，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萧凛愣了一下，虽然不太相信沈明珠会这般没有分寸，但孩子总归不会空穴来风。
“她不敢。”萧凛摸了摸孩子的软发，“只要朕活着一天，这大梁的天下就轮不到别人撒野。你安生做你的太子，没人动得了你。”
“可是父皇……”萧怀瑾抬起头，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天真无邪的忧虑，“我听说，沈娘娘家里好厉害的呀。”
萧凛挑了挑眉。
“你听谁说的？”
“我在东宫的时候，听底下的小太监们说的。”萧怀瑾把锅毫不犹豫地甩给了那些不存在的太监，“他们说，沈娘娘的母族特别显赫。不仅有很多很多人，而且……”
萧怀瑾故意停顿了一下，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太监的原话，然后用一种不解的语气问道：“父皇，他们说沈家的舅舅管着好多拿着刀的兵，沈家的叔伯还管着国库里好多好多的钱。这是真的吗？”
小家伙其实也不清楚那次具体是怎么查的，但既然谋反，总归是要与兵马粮草挂钩的。
那他随便编两句好了。
兵部。户部。
萧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童言无忌。
可偏偏是这童言无忌，最能道破天机。
东宫的太监敢私下妄议朝政，这本身就是死罪。但更可怕的是，连东宫底下一个扫地的太监都知道沈家势大、手握兵权和财权，那前朝呢？天下人呢？
沈家，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可以在这京城里只手遮天、连他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萧怀瑾看着父皇那逐渐变得冷沉的脸色，心跳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父皇，”小家伙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萧凛的腿边，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萧凛的腿，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如果沈娘娘讨厌我，沈家又有钱有兵……他们会不会拿钱和兵来打我？父皇，我害怕……”
这番话，可以说是诛心之言。
兵权，财权。这两样东西，历来是皇权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萧凛垂下眼眸，看着满脸恐慌的小团子。
他低头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只要有朕在，这大梁无论是谁手里的兵，还是谁手里的钱，都得姓萧。”
萧凛将他重新抱回了矮凳上。
“大人的事情，你少操心。”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萧怀瑾的碗里，语气恢复了平静，“把这碗酥酪喝了，吃完回东暖阁去练字。那本《论语》，今日要抄完第二篇。”
萧怀瑾乖乖地拿起小勺子。
他知道，父皇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颗多疑的帝王之心里，已经被自己成功地埋下了一颗雷。
只要父皇起了疑心，以父皇的手段，沈家就算藏得再深，也绝对经不起查。
小家伙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甜丝丝的牛乳酥酪，嘴角偷偷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早膳过后，萧怀瑾被刘安半哄半押着送回了东暖阁练字。
而养心殿主殿内，原本的平静却被瞬间打破。
“孔武。”
萧凛站在御书房的大梁疆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孔武单膝跪地。
“属下在！”
“去查。”萧凛没有回头，目光盯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给朕彻查沈家。”
孔武愣了一下。沈家虽然势大，但一直表现得安分守己，怎么陛下今日突然……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遵旨！不知陛下要查他们哪一方面？”
“查他们暗中所有的人员调动，查户部过去三年的粮草流水。”萧凛转过身，“以及东宫所有的人手背景。不必走漏风声，有什么发现直接来报。”
“是！”孔武领命退了出去。
萧凛重新坐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孩子似是而非的两句抱怨，就动用禁军去彻查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
这不符合他一贯谋定而后动的行事作风。
可是，当萧怀瑾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恐惧看着他，问出“他们会不会拿钱和兵来打我”的时候，萧凛那一瞬间只剩下怒火。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个孩子的人或事，他都必须要在其成型之前连根拔起。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一场暗查，进行得迅速且隐秘。
孔武所率领的禁军是直属于萧凛的一把尖刀，一旦出鞘，不见血绝不回转。
仅仅到了次日的傍晚时分，日头西斜，将整个紫禁城染上一层如血般的残阳时，孔武便带着一身风尘再次出现在了养心殿的御案前。
“陛下。”
孔武双手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查出来了？”
“是。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咐，调出了兵部和户部近半年的暗档。发现……发现丞相大人在过去三个月里，以调防的名义，暗中将京郊大营的四名中郎将全部换成了沈家的门生。”
孔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继续说道：“另外，户部那边……兵部报上去的冬衣和粮草数目，与户部实际拨付的数目，有些出入。中间有近十万两白银的亏空去向不明。而负责这笔账目的属下查过了，是沈家的远房侄子……只是不姓沈，当时没有详查。”
他听着孔武的汇报，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昨日早膳时萧怀瑾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察觉到的异常，他这个自诩掌控天下的帝王竟然被这群乱臣贼子蒙在鼓里这么久？
十万两白银。京郊大营。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安分守己的丞相。
“好。”萧凛站起身，“好得很。”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下令抓人，但那种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孔武冷汗湿透了衣衫。
萧凛转过头，目光越过大殿，看向了东暖阁的方向。
那里，他唯一的软肋还在背功课。
他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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