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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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皇家车驾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一路向北，驻扎进了地势辽阔的北苑猎场。
这里是历代帝王秋狩的地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深黄色蒿草，茂密的白桦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行宫的正殿内，沈清棠正带着几个宫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宫女眷们的住处。
此次秋狩，除了前朝的随驾大臣，后宫里的高位妃嫔以及两位公主也都允许随行。沈清棠体恤她们一路车马劳顿，早早地就让内务府在向阳的东侧院落里备好了热水和安神汤。
“北苑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夜里寒气重。”沈清棠转过头，细细地叮嘱着静妃和俪贵人，“两位妹妹晚上切记让嬷嬷们把门窗关严。兰儿和芮儿若是想出去看那些篝火，多给她们披件大氅，莫要在外面染了风寒。”
“臣妾谨记，多谢皇后娘娘记挂。”静妃和俪贵人齐齐屈膝应下。
外头的院落里，萧怀瑾早就按捺不住了。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射服，腰间束着一条镶着金玉的革带，脚上穿着一双鹿皮长靴。他的后背上背着一个牛皮箭筒，里面插着十几支去了锋利箭簇、只包着圆钝铁头的练习箭。手里紧紧握着的正是萧凛亲手给他做的小弓。
沈清棠从正殿走出来，看着儿子这副全副武装、急得在原地直转圈的小模样，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她走上前蹲下身，替他将两边袖口用来收紧的牛皮护腕重新系紧了一些，确保不会在拉弓时磨伤手腕。
“到了林子里不许自己乱跑，必须紧紧跟在你爹爹身边。猎场里可不比御花园，有会咬人的野兽哦。”沈清棠轻声交代着。
“娘亲放心！我今日一定给娘亲打一只最漂亮的野鸡回来，给娘亲做毽子玩！”
萧怀瑾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正说着，行宫外的空地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萧凛骑着马，勒着缰绳停在那里。
“上来。”
萧凛低头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儿子，伸出了一只手。
萧怀瑾立刻提着小弓跑下台阶。小家伙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萧凛的大手。
萧凛手臂微微发力，直接将这个已经有些重量的孩子凌空提了起来，稳稳地安放在了自己身前马鞍的空隙处。
“坐稳了。”
萧凛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出了行宫的大门。
身后，几十名精锐的禁军铁骑如影随形，远远地散开在林地周围。
进入了白桦林的深处，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泛黄的树叶，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怀瑾坐在马背上，新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这里没有红墙绿瓦，没有规矩森严的宫墙，只有随风摇曳的蒿草和偶尔从林间窜出的不知名小兽。
“爹爹，那里有东西在动！”
萧怀瑾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右侧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萧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灌木丛的边缘有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鸡正低着头在枯叶堆里找虫子吃。
“既然看见了，那就动手吧。”萧凛松开了揽在儿子腰间的一只手，鼓励道。
七岁的孩子学骑马已经有模有样，但射箭不过才学了几个月，而且用的还是软弓，其实也不指望他能射得有多好。
萧怀瑾得了父亲的准许，立刻兴奋了起来。
他用左手稳稳地握住小弓的弓臂，右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圆头的练习箭。他学着爹爹教过的姿势，将箭尾搭在弓弦上，两根手指捏住箭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开。
小家伙的脸憋得通红，手臂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嗖——”
弓弦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那支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无力的弧线。别说射中那只野鸡，它甚至连灌木丛的边缘都没有碰到，就一头栽进了两丈开外的枯草堆里。
正在觅食的野鸡被这轻微的动静惊动，扑腾着两只翅膀，咯咯叫着钻进深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没射中！”
萧怀瑾懊恼地叫了一声，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明明瞄得很准，可箭偏偏不听使唤。
萧凛坐在他身后，双手松松地拉着缰绳，看着儿子这副气鼓鼓的小模样，毫不留情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这力气只怕连御膳房里最老的母鸡都吓不跑。还想给你娘亲做毽子？”
萧怀瑾被父亲这样赤裸裸地嘲笑，不服输的劲头立刻涌了上来。
“我刚才只是手滑了！再来！”
他不信邪地又抽出一支箭。
没过多久，一只灰色的野兔从前方的枯树桩后面探出头来。
萧怀瑾再次拉弓，瞄准，放箭。
这一次箭矢飞得比刚才远了一些，但准头却偏得离谱，直接射中了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野兔受惊，后腿一蹬，瞬间窜了出去。
接连两次失手，让一向顺风顺水的太子殿下彻底感受到了挫败。他将手里的小弓往马鞍上一丢，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哼了一声。
“不射了。这弓肯定是坏了，一点都不准。”小家伙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
萧凛看着他耍赖的样子，挑了挑眉。
“弓坏了？”
帝王慢条斯理地从马鞍侧面取下了自己那把用寒铁打造的强弓。
“那你看清楚，什么才叫准。”
半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一只硕大的苍鹰盘旋在白桦林的上方，正准备俯冲下来捕捉猎物。
萧凛甚至没有催动战马。
他依然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右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铁箭。
搭箭，挽弓。
寒铁强弓在萧凛的手里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他的手指一松，黑色的铁箭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冲云霄。
半空中的那只苍鹰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铁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它的脖颈，直直地坠落在几十丈开外的草丛里。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萧怀瑾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那只在天上飞得极高的老鹰就已经掉了下来。
他坐在父亲的怀里，呆呆地看着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父亲手里那把还微微震颤的弓。
小家伙的眼睛越睁越大。
“爹爹……您这也太准了吧！”
萧凛将手里的强弓重新挂回马背侧面。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那个刚才还闹小脾气、现在却满眼冒星星的儿子，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现在知道了？不是弓坏了，是射箭的人不行。”
萧怀瑾若是平时被这么打击，早就闹脾气了。但刚才那一箭给他的震撼太大，他甚至顾不上反驳，小手抓住了萧凛的袖子，疯狂地摇晃起来。
“教我教我！爹爹教我！我也要一箭把天上的大鸟射下来！”
“好。”
萧凛也没有再继续逗他。他翻身下马，顺手将萧怀瑾也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萧凛从地上捡起那把被萧怀瑾丢掉的小弓，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走到儿子的身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把手抬起来。”
萧怀瑾乖乖地举起左手，握住弓身。
萧凛从后方伸出双臂，将儿子环在自己的身前。他的大手覆在萧怀瑾的小手上，调整着他握弓的角度。
“手腕不要僵，用小臂的骨头去抵住弓背的力道。背挺直，眼睛顺着箭的方向看出去。”
“抽箭。”
萧怀瑾顺从地用右手抽出一支圆头练习箭，搭在弓弦上。
萧凛的右手覆在儿子的右手上，顺着萧怀瑾的力道，引导着他将弓弦一点点地拉开。
距离他们不足十步远的一丛枯萎的蕨草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毛色雪白的幼兔，不知道是迷了路还是怎么样，竟然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停在了一块覆盖着青苔的石头旁，警惕地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
“别动。”
萧凛低声道。
萧怀瑾立刻屏住了呼吸。
“盯着它。当你觉得你的眼睛和箭头连成了一条线，就松手。”
萧怀瑾乖乖盯着那只兔子。
就在那只幼兔准备转身逃跑的瞬间，萧怀瑾松开了捏着箭羽的两根手指。
“嗖——”
练习箭飞射而出。这一次，有了萧凛在背后的姿势校准，箭矢没有再偏离轨道。
它划破空气，击中了那只正在转身的幼兔。
“射中了！爹爹！我射中了！”
萧怀瑾兴奋地丢下手里的弓，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着长满青苔的石头跑了过去。
可是，当萧怀瑾跑到石头旁蹲下身子看清猎物时，他脸上的兴奋却僵住了。
那支圆头的练习箭并没有穿透幼兔的身体。六岁孩子的力气太小，哪怕有萧凛指导，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箭矢只是凭借着冲力砸在了幼兔的后腿上，将它压在了枯叶堆里。
幼兔没有死。
它躺在地上，后腿处渗出了一点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周围雪白的绒毛。两只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圆溜溜的红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萧怀瑾蹲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只流血的兔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幼兔柔软的腹部。幼兔瑟缩了一下，颤抖得更厉害了。
萧凛走到儿子的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团子，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毕竟还是个孩子，心软是正常的，更何况是对待这么小的生物。
当萧怀瑾转过头，用蓄满了水汽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时，萧凛的心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爹爹……”
萧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地上，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它好小……它还在流血……它是不是很疼啊？”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杀它？我想救它。”
萧凛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他伸出手揉了揉萧怀瑾毛茸茸的脑袋。
“既然是你射中的猎物，它的生死，自然由你说了算。你想救，那就救。”
听到这句话，萧怀瑾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爹爹！”
他刚想伸手去把那只兔子抱起来，却被萧凛抓住了手腕。
“野外的兔子，别随便用手碰。”
萧凛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像木桩子一样待命的孔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沉与威严。
“去。传太医过来。”
孔武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触及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立刻打了个寒颤，转身飞奔而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
随驾的王太医手里提着沉重的药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在两名禁军的架弄下冲进了白桦林。
一路上，王太医的魂都要吓飞了。
孔武来传旨时，只说皇上和太子在林子里，急召太医。王太医脑补了一百种刺客行刺、皇上重伤、太子遇险的惨烈画面。他连气都没喘匀，就拎着治刀伤的金疮药狂奔而来。
“微臣……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王太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药箱。
“陛下哪里伤了？快让微臣看看！微臣带了最好的止血散！”
萧凛站在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急得满脸通红的太医，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王太医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太子殿下正蹲在一块石头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而太子的脚边躺着一只后腿流了一点点血、此刻正因为看到这么多两脚兽而吓得一动不敢动的白色幼兔。
“它受伤了。你快给它看看，会不会死？”
萧怀瑾仰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太医，语气认真地交代病情。
“……”
王太医举着那瓶珍贵的的金疮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地上的兔子，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显然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帝王。
王太医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在太医院读了几十年的医书，到老了居然转行成兽医了？
但他毕竟是个在宫廷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
短暂的呆滞过后，王太医立刻收起了脸上的错愕。他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殿下莫急，待微臣仔细为这只……这位兔患，诊治一番。”
王太医硬着头皮，提着药箱来到石头旁。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兔子那只没受伤的腿上，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下兔子的脉搏。
萧凛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转过头去，肩膀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抖动。
“它怎么样了？”萧怀瑾紧张地问。
“回殿下。”王太医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白纱布和一瓶普通的止血药粉，一本正经地禀报，“这兔子只是皮肉受了些轻伤，并未伤及筋骨。微臣给它敷上药粉包扎一下，休养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太好了！”
萧怀瑾开心地拍了拍手。
他看着王太医动作利索地给幼兔的后腿撒上药粉，用纱布缠了几圈，最后还打了一个十分端正的结。
包扎完后，王太医又检查了兔子的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
“殿下，已经处理妥当了。”
萧怀瑾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白色的软团子，抱在怀里。他感觉到小兔子在他怀里轻轻地拱了两下，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萧凛的身边，仰起小脸。
“爹爹，我能把它带回行宫去养吗？”
萧凛看着儿子怀里那个缠着纱布的滑稽玩意儿，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刚才蹲在地上弄乱的衣领。
“既然救了，那就养着吧。回去了交给你娘亲，让她在行宫里给你寻个宽敞的笼子。”
“谢谢爹爹！”
萧怀瑾笑得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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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历代帝王秋狩的地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深黄色蒿草，茂密的白桦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行宫的正殿内，沈清棠正带着几个宫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宫女眷们的住处。
此次秋狩，除了前朝的随驾大臣，后宫里的高位妃嫔以及两位公主也都允许随行。沈清棠体恤她们一路车马劳顿，早早地就让内务府在向阳的东侧院落里备好了热水和安神汤。
“北苑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夜里寒气重。”沈清棠转过头，细细地叮嘱着静妃和俪贵人，“两位妹妹晚上切记让嬷嬷们把门窗关严。兰儿和芮儿若是想出去看那些篝火，多给她们披件大氅，莫要在外面染了风寒。”
“臣妾谨记，多谢皇后娘娘记挂。”静妃和俪贵人齐齐屈膝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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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
萧凛低头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儿子，伸出了一只手。
萧怀瑾立刻提着小弓跑下台阶。小家伙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萧凛的大手。
萧凛手臂微微发力，直接将这个已经有些重量的孩子凌空提了起来，稳稳地安放在了自己身前马鞍的空隙处。
“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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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几十名精锐的禁军铁骑如影随形，远远地散开在林地周围。
进入了白桦林的深处，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泛黄的树叶，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怀瑾坐在马背上，新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这里没有红墙绿瓦，没有规矩森严的宫墙，只有随风摇曳的蒿草和偶尔从林间窜出的不知名小兽。
“爹爹，那里有东西在动！”
萧怀瑾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右侧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萧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灌木丛的边缘有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鸡正低着头在枯叶堆里找虫子吃。
“既然看见了，那就动手吧。”萧凛松开了揽在儿子腰间的一只手，鼓励道。
七岁的孩子学骑马已经有模有样，但射箭不过才学了几个月，而且用的还是软弓，其实也不指望他能射得有多好。
萧怀瑾得了父亲的准许，立刻兴奋了起来。
他用左手稳稳地握住小弓的弓臂，右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圆头的练习箭。他学着爹爹教过的姿势，将箭尾搭在弓弦上，两根手指捏住箭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开。
小家伙的脸憋得通红，手臂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嗖——”
弓弦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那支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无力的弧线。别说射中那只野鸡，它甚至连灌木丛的边缘都没有碰到，就一头栽进了两丈开外的枯草堆里。
正在觅食的野鸡被这轻微的动静惊动，扑腾着两只翅膀，咯咯叫着钻进深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没射中！”
萧怀瑾懊恼地叫了一声，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明明瞄得很准，可箭偏偏不听使唤。
萧凛坐在他身后，双手松松地拉着缰绳，看着儿子这副气鼓鼓的小模样，毫不留情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这力气只怕连御膳房里最老的母鸡都吓不跑。还想给你娘亲做毽子？”
萧怀瑾被父亲这样赤裸裸地嘲笑，不服输的劲头立刻涌了上来。
“我刚才只是手滑了！再来！”
他不信邪地又抽出一支箭。
没过多久，一只灰色的野兔从前方的枯树桩后面探出头来。
萧怀瑾再次拉弓，瞄准，放箭。
这一次箭矢飞得比刚才远了一些，但准头却偏得离谱，直接射中了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野兔受惊，后腿一蹬，瞬间窜了出去。
接连两次失手，让一向顺风顺水的太子殿下彻底感受到了挫败。他将手里的小弓往马鞍上一丢，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哼了一声。
“不射了。这弓肯定是坏了，一点都不准。”小家伙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
萧凛看着他耍赖的样子，挑了挑眉。
“弓坏了？”
帝王慢条斯理地从马鞍侧面取下了自己那把用寒铁打造的强弓。
“那你看清楚，什么才叫准。”
半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一只硕大的苍鹰盘旋在白桦林的上方，正准备俯冲下来捕捉猎物。
萧凛甚至没有催动战马。
他依然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右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铁箭。
搭箭，挽弓。
寒铁强弓在萧凛的手里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他的手指一松，黑色的铁箭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冲云霄。
半空中的那只苍鹰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铁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它的脖颈，直直地坠落在几十丈开外的草丛里。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萧怀瑾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那只在天上飞得极高的老鹰就已经掉了下来。
他坐在父亲的怀里，呆呆地看着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父亲手里那把还微微震颤的弓。
小家伙的眼睛越睁越大。
“爹爹……您这也太准了吧！”
萧凛将手里的强弓重新挂回马背侧面。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那个刚才还闹小脾气、现在却满眼冒星星的儿子，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现在知道了？不是弓坏了，是射箭的人不行。”
萧怀瑾若是平时被这么打击，早就闹脾气了。但刚才那一箭给他的震撼太大，他甚至顾不上反驳，小手抓住了萧凛的袖子，疯狂地摇晃起来。
“教我教我！爹爹教我！我也要一箭把天上的大鸟射下来！”
“好。”
萧凛也没有再继续逗他。他翻身下马，顺手将萧怀瑾也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萧凛从地上捡起那把被萧怀瑾丢掉的小弓，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走到儿子的身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把手抬起来。”
萧怀瑾乖乖地举起左手，握住弓身。
萧凛从后方伸出双臂，将儿子环在自己的身前。他的大手覆在萧怀瑾的小手上，调整着他握弓的角度。
“手腕不要僵，用小臂的骨头去抵住弓背的力道。背挺直，眼睛顺着箭的方向看出去。”
“抽箭。”
萧怀瑾顺从地用右手抽出一支圆头练习箭，搭在弓弦上。
萧凛的右手覆在儿子的右手上，顺着萧怀瑾的力道，引导着他将弓弦一点点地拉开。
距离他们不足十步远的一丛枯萎的蕨草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毛色雪白的幼兔，不知道是迷了路还是怎么样，竟然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停在了一块覆盖着青苔的石头旁，警惕地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
“别动。”
萧凛低声道。
萧怀瑾立刻屏住了呼吸。
“盯着它。当你觉得你的眼睛和箭头连成了一条线，就松手。”
萧怀瑾乖乖盯着那只兔子。
就在那只幼兔准备转身逃跑的瞬间，萧怀瑾松开了捏着箭羽的两根手指。
“嗖——”
练习箭飞射而出。这一次，有了萧凛在背后的姿势校准，箭矢没有再偏离轨道。
它划破空气，击中了那只正在转身的幼兔。
“射中了！爹爹！我射中了！”
萧怀瑾兴奋地丢下手里的弓，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着长满青苔的石头跑了过去。
可是，当萧怀瑾跑到石头旁蹲下身子看清猎物时，他脸上的兴奋却僵住了。
那支圆头的练习箭并没有穿透幼兔的身体。六岁孩子的力气太小，哪怕有萧凛指导，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箭矢只是凭借着冲力砸在了幼兔的后腿上，将它压在了枯叶堆里。
幼兔没有死。
它躺在地上，后腿处渗出了一点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周围雪白的绒毛。两只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圆溜溜的红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萧怀瑾蹲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只流血的兔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幼兔柔软的腹部。幼兔瑟缩了一下，颤抖得更厉害了。
萧凛走到儿子的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团子，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毕竟还是个孩子，心软是正常的，更何况是对待这么小的生物。
当萧怀瑾转过头，用蓄满了水汽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时，萧凛的心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爹爹……”
萧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地上，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它好小……它还在流血……它是不是很疼啊？”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杀它？我想救它。”
萧凛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他伸出手揉了揉萧怀瑾毛茸茸的脑袋。
“既然是你射中的猎物，它的生死，自然由你说了算。你想救，那就救。”
听到这句话，萧怀瑾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爹爹！”
他刚想伸手去把那只兔子抱起来，却被萧凛抓住了手腕。
“野外的兔子，别随便用手碰。”
萧凛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像木桩子一样待命的孔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沉与威严。
“去。传太医过来。”
孔武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触及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立刻打了个寒颤，转身飞奔而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
随驾的王太医手里提着沉重的药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在两名禁军的架弄下冲进了白桦林。
一路上，王太医的魂都要吓飞了。
孔武来传旨时，只说皇上和太子在林子里，急召太医。王太医脑补了一百种刺客行刺、皇上重伤、太子遇险的惨烈画面。他连气都没喘匀，就拎着治刀伤的金疮药狂奔而来。
“微臣……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王太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药箱。
“陛下哪里伤了？快让微臣看看！微臣带了最好的止血散！”
萧凛站在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急得满脸通红的太医，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王太医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太子殿下正蹲在一块石头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而太子的脚边躺着一只后腿流了一点点血、此刻正因为看到这么多两脚兽而吓得一动不敢动的白色幼兔。
“它受伤了。你快给它看看，会不会死？”
萧怀瑾仰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太医，语气认真地交代病情。
“……”
王太医举着那瓶珍贵的的金疮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地上的兔子，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显然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帝王。
王太医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在太医院读了几十年的医书，到老了居然转行成兽医了？
但他毕竟是个在宫廷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
短暂的呆滞过后，王太医立刻收起了脸上的错愕。他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殿下莫急，待微臣仔细为这只……这位兔患，诊治一番。”
王太医硬着头皮，提着药箱来到石头旁。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兔子那只没受伤的腿上，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下兔子的脉搏。
萧凛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转过头去，肩膀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抖动。
“它怎么样了？”萧怀瑾紧张地问。
“回殿下。”王太医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白纱布和一瓶普通的止血药粉，一本正经地禀报，“这兔子只是皮肉受了些轻伤，并未伤及筋骨。微臣给它敷上药粉包扎一下，休养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太好了！”
萧怀瑾开心地拍了拍手。
他看着王太医动作利索地给幼兔的后腿撒上药粉，用纱布缠了几圈，最后还打了一个十分端正的结。
包扎完后，王太医又检查了兔子的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
“殿下，已经处理妥当了。”
萧怀瑾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白色的软团子，抱在怀里。他感觉到小兔子在他怀里轻轻地拱了两下，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萧凛的身边，仰起小脸。
“爹爹，我能把它带回行宫去养吗？”
萧凛看着儿子怀里那个缠着纱布的滑稽玩意儿，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刚才蹲在地上弄乱的衣领。
“既然救了，那就养着吧。回去了交给你娘亲，让她在行宫里给你寻个宽敞的笼子。”
“谢谢爹爹！”
萧怀瑾笑得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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