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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两世萧凛互穿19

    御辇停在东宫的大门外。

    萧凛走下銮驾,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们步履轻快,衣着光鲜,见到御辇亲临,规规矩矩地跪地请安。

    萧凛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跨过了门槛,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周遭的陈设。

    越看,他心底荒谬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这哪里是东宫?这简直比他的养心殿还要奢靡。

    地面上铺着外邦进贡的绒毯,踩上去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多宝阁上随便摆放的一件花瓶都是前朝的孤品。

    萧凛的视线落在了正殿一侧的书案上。

    正中央堆着厚厚的一摞奏折。

    萧凛几步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是兵部关于北境调防的折子。

    再拿一本,是户部关于江南盐税的密奏。

    每一本的末尾都用朱砂笔写着清晰的批示。字迹透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锐气,但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萧凛捏着折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荒唐。

    他的目光微微一瞥,看到了书案旁边的一张小几。

    小几上随意地散落着几颗黑白棋子。棋盘的旁边放着一个解开了一半的九连环,还有一个精巧的鲁班锁。鲁班锁的边缘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主人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批着大梁最机密的折子,手边却放着孩童才玩的九连环和鲁班锁。

    萧凛看着那些东西,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跪在朝堂之上,沉默的孩子。

    怪不得刚才在养心殿里,这孩子敢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跟他说话,简直是被毫无底线地娇纵了。

    萧凛转过身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刻钟过去了。

    东宫的殿门外依然没有少年的身影。

    萧凛的眉头一点点地皱紧,耐心逐渐耗尽。

    这孩子让他来东宫用膳,自己却迟迟不现身,这就是被宠出来的规矩?

    站在一旁伺候的刘安立刻察觉到了四周越来越压抑的气氛。

    他虽然不知道陛下今日到底抽了什么风,但他到底是最会察言观色的,眼珠一转,立刻就猜到了症结所在。

    刘安大着胆子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陛下……您刚才在养心殿,还没叫太子殿下起来呢……”

    萧凛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确实。他刚才脑子里全被这荒谬的世界给占据了,直接甩袖子走人,根本没想起来地上还跪着个人。

    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懊恼在心底极快地划过。

    这孩子是不是一根筋?自己都起驾来东宫了,他还跪在那里做什么?

    “去。”

    萧凛的脸色依然冷得像冰,“告诉他,立刻过来。难道要朕在这里吃空气吗?”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叫殿下!”

    刘安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地跑出了东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一路狂奔。

    养心殿。

    萧怀瑾老老实实地跪在地砖上。

    他低着头,眉眼间满是委屈。

    父皇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有人惹他生了气,也不该拿自己撒气啊。自己好心好意来请他用膳,莫名其妙被扣上个“鸿门宴”的帽子不说,还被晾在这里罚跪。

    就在萧怀瑾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干脆装晕吓唬一下父皇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刘安气喘吁吁的声音。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还真的在跪着呢!”

    刘安赶紧上前伸手去搀扶。

    萧怀瑾借着刘安的力道站了起来,因为膝盖酸麻,身子还晃了一下。他揉了揉膝盖,委屈坏了:

    “刘公公,是父皇让您过来的吗?”

    刘安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殿下,陛下已经移驾东宫了,让您即刻过去呢。您听老奴一句劝,今日千万别和陛下一般见识。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是真的不太好。您过去后顺着点陛下的毛捋,千万别顶嘴。”

    萧怀瑾听了,轻哼了一声,少年的脾气也上来了。

    “我自然不会跟父皇一般见识。他是君父,想罚便罚,我受着就是了。可是……”

    他转过头,冲着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太监顺子招了招手。

    顺子赶紧凑了过来。

    “你去一趟小厨房。”萧怀瑾勾起唇角,“在今晚的晚膳里临时加一道菜。要凉拌的。”

    “殿下想加什么菜?”

    “凉拌苦瓜。”萧怀瑾一字一顿,“挑最苦的那个品种,切厚点。”

    顺子愣住了,脸立刻垮了下来,差点没哭出声:

    “殿下……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最讨厌吃苦瓜了!上次膳房不小心把苦瓜和别的菜混在了一起,陛下连桌子都掀了。这要是端上去……”

    “怕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

    萧怀瑾挑了挑眉,语气不容置疑,“我就是知道他不喜欢,才让你去做的。快去办!”

    顺子欲哭无泪,只能苦着脸领命溜了。

    安排好了一切,萧怀瑾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回东宫。

    他心里憋着气,故意没有像平时那样快步赶路,把步子放得极慢。一边走还一边煞有介事地停下来,看看御花园里新开的花,指点一下路边的奇石。

    刘安跟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催,只能在心里叫苦连天。

    这父子俩今日是杠上了,可苦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原本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程,萧怀瑾硬是拖了快半个时辰,才慢吞吞地挪回了东宫的正殿。

    萧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一枚鲁班锁把玩着。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有抬,也没有看走进来的少年一眼。

    “跪下。”

    萧怀瑾的脚步一顿。

    他看着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父皇,突然生气了。

    在养心殿跪一次还不够,如今在自己的东宫,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还要莫名其妙地让他跪。

    他昨天才行了加冠礼,难道就不要面子的吗?

    少年挺直了脊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儿臣不知犯了何错,惹父皇如此生气。若父皇要罚,还请明示罪名。”

    萧凛看着站在几步之外试图跟自己讲道理的少年。

    他放下手里的鲁班锁,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萧怀瑾,冷冷地开了口:

    “从养心殿到东宫,统共不过一千五百步。太子足足走了快半个时辰。”

    “怎么?太子是双腿废了,一路从养心殿爬过来的吗?”

    闻言,萧怀瑾的硬气顿时荡然无存。

    他撇了撇嘴,索性也不反驳了,老老实实地双膝一弯,在离萧凛三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儿臣……腿脚慢,让父皇久等了。儿臣知错。”

    认错认得干脆,只是语气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别扭。

    萧凛坐在椅子上,看着瞬间认怂跪在面前的少年。

    看来,这里的自己虽然心大得离谱,但至少还没把孩子养废,这小家伙的心里多少还存着对君父的敬畏。

    “就在那跪着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幸东宫的地上铺满了绒毯,跪在上面并不觉得疼。但萧怀瑾心里是真的生气了。

    父皇今日就像是吃了炮仗一样,蛮不讲理。他都成年了,就这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被晾在这里,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一刻钟后。

    “起来吧。”

    萧凛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萧怀瑾没有道谢,沉着脸站了起来,走到圆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了下去。

    一张圆桌,父子俩一南一北地坐着。中间仿佛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萧凛挑了挑眉,看着对面那个生着闷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儿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传膳。”

    萧怀瑾闷声闷气地对着门外的顺子吩咐了一句。

    很快,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摆在了膳桌上。

    菜色非常丰富,全都是萧凛平日里最爱吃的菜。

    萧凛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心里的戒备悄无声息地散了一分。

    居然记得自己的口味吗?

    就在萧凛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即将在这顿晚膳中结束的时候,顺子端着最后一道菜,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颤抖着双手,硬着头皮,将那盘菜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距离萧凛最近、就差直接怼到皇帝脸上的一处空当上。

    萧凛的视线落在那盘菜上,眉心猛地一跳。

    凉拌苦瓜。

    萧凛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萧怀瑾。

    刚刚还在心里觉得这孩子懂分寸、知进退,现在看来,真是自己看走了眼,夸得太早了!这小东西分明就是在挟私报复,蹬鼻子上脸!

    萧怀瑾却仿佛没有看到父皇眼底的戾气。

    他坐在对面,刚才还阴沉的脸上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乖巧的笑容。

    他拿起手边的公筷,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夹起一长条最绿的苦瓜,放在了萧凛面前的碗里。

    “父皇,这夏日炎炎的,您今日火气似乎有些大。”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萧凛,语气里全是对父皇的“关怀”,

    “这苦瓜是小厨房刚摘下来的,最是清热解毒。您多吃点,降降火。”

    萧凛看着碗里的绿色蔬菜,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

    上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恶心他的人,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

    可是看着对面那个仗着宠爱,自以为扳回了一局的少年,萧凛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陪他较量一番的荒唐念头。

    “好,很好。”

    萧凛沉默了许久,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让萧怀瑾心里直发毛的微笑。

    他伸出手,端起面前整整一盘苦瓜,直接推到了萧怀瑾的面前。

    “朕今日不饿,便不吃了。”

    萧凛靠在椅背上,看着笑容僵在脸上的萧怀瑾,语气温和。

    “只是,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浪费食物,实在是不应该。既然是太子特意吩咐小厨房加的菜,那便请太子,替朕将这一盘全都用了吧。”

    萧怀瑾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

    他盯着面前满满一盘的苦瓜,只觉得喉咙里已经泛起了一股苦水。

    他不爱吃苦瓜!他比父皇还要讨厌这种苦得让人想吐的东西!他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父皇,谁知道最后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父皇……”

    萧怀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您午膳就没有好好吃,晚膳怎么能什么都不吃呢?父皇……父皇这个年纪了,朝政又繁忙,需要饮食规律些才对啊。”

    萧凛差点被气笑了。

    这孩子是在说他老了?

    “是吗?”

    “朕的身子好得很,倒是太子你。”

    他的目光在萧怀瑾的身上扫过,“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苦,对你的将来,才是大有裨益的。”

    说完,萧凛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对站在一旁的刘安吩咐道:

    “去,告诉小厨房,太子今日胃口好,爱吃这道苦瓜。让他们即刻再切一盘,送过来。”

    什么?!

    萧怀瑾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盘他还不知道怎么咽下去,再来一盘他是真的会死的!

    父皇简直太过分了!这哪里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爹爹,这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父皇稍等!”

    萧怀瑾急忙开口,眼睛里充满了悲愤和妥协。

    “儿臣吃!儿臣全吃!只是桌上还有这么多别的菜,再多一份实在是没有必要!儿臣现在就吃!”

    说完,萧怀瑾像是生怕萧凛反悔一样,拿起筷子,夹起苦瓜,和着米饭,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往嘴里扒。

    萧凛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被苦得直皱眉头却依然不敢停下的少年。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

    可是,不知为何,看着孩子此刻虽然委屈却依然鲜活灵动的样子,萧凛的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这……才该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吧。

    可是。

    皇权之下,无父子。

    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真的不会有一天,在羽翼丰满之时和自己兵戎相见吗?

    萧凛的眼神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渐渐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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