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诱敌

    十日后,机宜司的快马踏破晨雾冲进沧州城。

    大帐中,陈猛正和三位军师围着舆图做最后的推演。舆图上旧河道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各营的伏击位置。张易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给许贯忠。

    许贯忠拆开蜡封,扫了一眼。

    “来了。”他把信递给乔道清,“秦明的一千先锋马军已过南皮,今晚宿营在界碑镇。宋江主力距他二十里。”

    他顿了顿,“明天午时前后,秦明就能到官道木桥。”

    乔道清接过信看了看,“比预计的早了半日。”

    “早了好。”陈猛靠在椅背上,“早打完早收工。”

    朱武一直盯着舆图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手指点在旧河道的位置,转过身。

    “我觉得,原定的计划要改一改。”

    朱武没有直接说怎么改,而是看向陈猛:“都监,宋江领两万兵马来沧州,为的是什么?”

    陈猛看着他,“是冲着我来的。”

    “对。宋江想要都监的命,好替李逵那几个报仇。好让他的义薄云天的名声更重。”

    他顿了顿,“所以,由谁来诱敌最合适?”

    陈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去当这个诱饵。”

    “不错。”朱武点头,“宋江知道都监亲自出战,就算明知是诱敌之策,他也一定会来。因为都监的命,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史进兄弟能引秦明,引不了宋江,但都监能。”

    乔道清的眉头拧了起来。“朱先生,让主将去诱敌,万一有什么闪失……”

    “所以不能只让都监去。”许贯忠接过话,走到舆图前。他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套方案过了好几遍。

    “我军先打秦明。都监亲自出马,引秦明来追。调一营马军协同都监围杀秦明的先锋——不是诈败,是真打。宋江知道都监在前面亲自绞杀他的先锋,必定全军压上来相救,顺带围杀都监。”

    “他以为我们的目标是秦明。其实,我们的目标是他。”

    朱武点头:“连环计。第一环,都监引秦明入套。第二环,宋江引大军入套。他以为自己是来救秦明的,其实正一头扎进旧河道的伏击圈。”

    帐中沉默了数息。陈猛在脑子里把整条线过了一遍。

    “好。”他站起来,“就这么定了。”

    “都监。”乔道清拦住他,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你是主将,亲自诱敌太冒险了。万一马失前蹄,万一秦明的人拼死围住你……”

    “道长。”陈猛按住他的肩膀,“照夜玉狮子日行千里,秦明带的先锋马军骑的多是驽马,他是追不上我的。”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帐中众人,“再说了,横海军上下,谁的武艺比我好?”

    乔道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是实话。横海军从鲁智深到杜壆到武松,单挑没人打得过陈猛,跑也没人跑得过照夜玉狮子。论单兵战力,陈猛自己就是横海军最强的矛。

    “就这么定了。”陈猛环顾帐中,“我去引秦明,其余调动听军师安排。通知各营,准备起来。”

    “喏!”众人齐声应喏。

    三更天,残月如钩。

    沧州城外的官道上,两队人马同时出发,这是去南皮方向破坏木桥的队伍。

    带队的是李飞和孙二虎,身后分别跟着二十名亲卫营的士卒,每人都背着锯子和斧头。他们没有点灯,摸着黑到了木桥下面。

    木桥横跨在一条枯水的河上,桥面是松木板,桥桩是硬木,用铁箍加固。

    孙二虎蹲下来摸了摸桥桩,低声骂了一句:“用料还挺实在。”

    “锯。”

    二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踞桥上,一组锯桥下。锯条磨过松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二虎一边锯一边掐着更漏。一个时辰后,两座桥的桥桩都锯掉了大半,桥面还稳稳当当地架在上面,看上去什么毛病也没有。但只要有人骑马从上面过,桥面就会从锯缝处断裂,整座桥都垮进河床里。

    “够了。”孙二虎收了锯子。

    “撤。”

    二十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两座桥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什么也没发生。。

    与此同时,旧河道两侧的矮坡上,乔道清带着人正在埋火油罐。他选的位置很刁,在坡下那片灌木丛里。

    火油罐用油布裹严实了,埋在枯叶下面,引线从叶缝里伸出一小截,用浮土虚虚盖着。

    埋完最后一罐,乔道清站起身,顺着引线的走向一步一步走了一遍。引线贴着土层下面,一直通到坡后,藏在矮坡的背阴处。到时候只需要一星火,整片灌木就会烧成一道火墙。

    “道长,这能烧多久?”跟着的亲兵小声问。

    “够梁山军好好喝一壶。”乔道清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也别指望光靠这个。火墙只能堵,成不成还得看天。”

    “看什么天?”

    “风。”乔道清抬头看了看旧河道上空,“火借风势,烟顺风走。明天要是刮北风,火烧起来正好往南灌,兜头盖脸地熏梁山军。”

    卯时,天色微亮。许贯忠和横海军各营已经从军营出发,趁着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夜色,进入各指定位置。

    陈猛骑在照夜玉狮子上,身后是五百亲卫,张易骑着马跟在旁边。

    朱武站在营门口。

    “都监。”朱武抱拳,“秦明的先锋马军离官道木桥大约还有一个时辰,都监可以在桥南等他们。”

    “明白。”

    “打完秦明,都监不要恋战。宋江的援军一到,立刻向北撤,引他进旧河道。”

    “知道了,沧州城就拜托朱先生照看了。”

    朱武点了点头,后退一步:“都监保重。”

    陈猛正色,在马上抱拳回礼。“有劳朱先生。”

    他勒转马头。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蹄铁在校场的硬土上刨了两下。五百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蹄铁磕在硬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带着种压抑的力度。

    “走。”

    陈猛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当先冲了出去。蹄声如潮,五百骑紧随其后。

    朱武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骑兵扬起的尘土越卷越远,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大帐。

    秦明是在巳时接到探马回报的。

    “报——前方木桥完好,可以通行。”

    秦明点了点头。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鞍旁挂着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

    棒头铸成蒺藜状,棒柄有婴儿手臂粗,这玩意儿砸下去,铁甲也要凹个坑。

    一千马军在他身后列队,人困马乏,不少人在马背上打盹。这已经是行军的第十三天了,人和马都累得够呛。

    “继续走。”他挥了挥手。

    大军沿着官道继续北行。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探马飞驰而来,在秦明面前滚下马鞍,脸色发白。

    “报——!前方的木桥断了!”

    “什么?”秦明眉头猛地拧紧,“刚才不是还好的吗?”

    “小的刚才看的时候确实是好的!不知怎么就断了!”

    杨林策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他在马上侧过身子,对秦明说:“哥哥,这桥断得太蹊跷了。”

    黄信也赶过来了。他的脸色比杨林更沉:“师父,有诈。”

    秦明看了看杨林,又看了看黄信。“你们是说,有人在搞鬼?”

    “不像巧合。”杨林说,“探马来的时候桥是好的,探马刚走桥就断了,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的话没说完。北面官道上忽然扬起一片尘土。一骑飞驰而来,在队伍前面猛地勒住马,马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滚下。

    “报——!桥南发现一队官兵!约莫五百骑!打的旗帜是‘横海军都监陈’!”

    秦明猛地抬起头。他一把扯过缰绳,枣红马往前窜了半步:“你说什么?陈猛?”

    “正是陈猛!旗子上写的是‘横海军都监陈’!”

    秦明的瞳孔一缩。

    陈猛,杀了李逵、雷横、王英、燕顺、郑天寿的那个人,正是宋江此行的目标。

    一千对五百。二对一,优势在我啊。

    只要冲过去,拿下陈猛,这一仗就提前结束了。宋江不必再劳师远征,梁山不用再耗两万人的粮草,这笔功劳,谁也抢不走。

    “哥哥!”杨林策马挡在秦明身前,语气急促,“这是诱敌之计!桥断得这么巧,陈猛又刚好在桥南,这是故意引我们过去!他后面一定有埋伏!”

    黄信也拽住了秦明的马缰绳:“师父,万万不能去!陈猛敢带五百人就出现在咱们面前,说明他一定还有后手!”

    秦明看着北面。晨光照在官道上,远处的尘土还在飞扬。

    三里地。那个姓陈的,就在三里地之外。

    他的手握紧了狼牙棒。

    “一个辽国来的丧家犬罢了,能懂什么兵法。”

    他把黄信的手从缰绳上拨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轻蔑,声音拔高:

    “一个浪荡汉,杀了几个头领,就当自己天下无敌了?敢出城浪战,这就是来送死的!”

    他环顾四周的兵将,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一只丧家犬,杀了几个头领,就当自己天下无敌了?敢出城浪战,这就是送死。现在我们就拿下这个陈猛,公明哥哥就不必再劳师远征,梁山还能省下两万人的粮草。这桩功劳,归咱们了!”

    猛夹马腹。枣红马一声嘶鸣,箭一样冲了出去。

    “师父!”黄信大喊。

    秦明没有回头。他身后的马军听见号令,纷纷催马跟上。

    杨林咬了咬牙。他没再看秦明的背影,转头一把揪过身边的亲兵:“快!去禀报公明哥哥!就说秦明头领中了陈猛的诱敌之计,往旧河道方向追去了!请公明哥哥即刻发兵!”

    亲兵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杨林回过头,看着秦明领着马军已经追着那面“横海军都监陈”的旗帜去了。

    “走。”杨林挥动马鞭,“不能让秦明哥哥有什么闪失。”

    黄信狠狠一夹马腹,两人并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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