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功过分明！是虎也得趴着！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初夏的日头顺着半开的窗户打进来，在竹榻上晒出一块亮斑。
朱雄英背着手，转过身直视着这位大明开国的老将。
“汤国公，何为脊梁？何为石头？”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在孤眼里，外公常遇春、徐国公、你们老辈将帅，当年提着脑袋跟着皇爷爷撕开元廷大门时，那是大明的脊梁。”
“可若是一朝得势，便以为自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把兵部的规矩踩在脚底下，把军中的将领全变成自个儿的家奴。那这脊梁，就成了硌脚的死石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紧跟着问了一句：
“那殿下的意思是？”
“功是功，过是过，孤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面色坦荡，语气十分郑重：
“只要蓝玉他们不触碰大明的铁律，不生出谋逆犯上的心思，他们就是大明战无不胜的脊梁。孤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封妻荫子一样不少。”
“可要是谁想借着军功作威作福，甚至越过雷池去干涉朝政，那就算他是蓝玉，孤的刀子也绝不会钝。”
“至于像当年胡惟庸案那样，动辄连坐数万人，把无数底层牵扯进去砍头，孤不喜，也绝不会那么干。”
朱雄英定定地看着汤和，眼神诚恳得很：
“老一辈打江山不容易。孤只要首恶，若是其他人肯悬崖勒马，孤会给他们留条活路。”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从洪武初年到现在，朝堂上杀得血流成河，让多少功臣名将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能在皇太孙嘴里明明白白听到“不滥杀不连坐”的保证，对这帮天天提心吊胆的老将来说，简直就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汤和长长呼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整个人透出一股当年的精悍劲儿，向朱雄英拱了拱手：
“殿下恩威并重，有此胸襟，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
汤和招了招手，示意朱雄英入座。
“既然殿下这样说，老臣也就没啥可藏着掖着的。”
汤和干瘦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昨儿个震住了蓝玉，但大明的兵权虽然在朝廷手里，蓝玉之所以能狂，是因为他在底下军中威望太高。”
“那些提刀打仗的千户、指挥使，多半是他的门生旧部。殿下若想立威，光有太孙的身份还不够，得有自个儿的班底。”
汤和凑近了些：
“老臣在军中几十年。这三大营里，也有不尿蓝玉那个壶的将领。比如开国功臣耿炳文的长子耿璇，在五军都督府挂着佥事，治军最是严明，眼里揉不得沙子。”
“还有神机营的朱能，是个实打实的带兵好手。只是被蓝玉他们压着，一直出不了头。”
“殿下往后若去京营巡视，不妨提拔重用这几个。”
听到这儿，朱雄英暗自点头。
不愧是一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老将，眼光毒辣。
用人事调动去架空蓝玉，远比直接拿刀去砍要稳妥有效得多。
见朱雄英听进去了，汤和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殿下，蓝玉手底下那些个义子，都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殿下去军中，他们定会仗着身上的刀疤，给殿下出难题。”
老将看着朱雄英有些清瘦的身材，迟疑着问了一句：
“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这些年在民间，可曾习练过拳脚功夫？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只认一样东西，那就是拳头硬。”
朱雄英笑了笑，知道老将军在替自己的安危操心。
他没有开口解释。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搁在汤和面前那张厚实的铁木茶案上。
朱雄英看似随意地往下一按，两根手指顺势往后一划。
“嗤——”
一阵枯涩的木头撕裂声响起。
坚硬如石的紫檀木桌面上，竟被他的两根指头生生犁出了一道半寸深、三寸长的槽沟！
细腻的木屑簇簇掉落在地上。
汤和看得两眼发直，嘴巴半天没合拢。
哪怕是当年勇冠三军的常十万，靠着一双肉掌，也没这等骇人的指力。
“汤国公不必担忧。”
朱雄英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平淡：
“蓝玉手下的骁将虽猛，但孤自认还能应付。到了校场上，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还不是盘菜。”
“好！有殿下这等勇武，老臣也没有好担心的！”
京营的事说完了，汤和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看着朱雄英，终于提起了那件所有老将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提的隐忧：
“殿下，京城里的事，只要皇上还在，蓝玉翻不出大浪。”
“老臣这心里头最担心的，其实是北边。”
汤和叹了口气：
“秦王在西安屡遭申饬，惹得民怨沸腾；晋王虽然在太原兵强马壮，但性子多疑无决。这俩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但北平的燕王朱棣，在塞外呆的时间太长了，麾下全是和北元死磕过的百战精兵。”
“一旦金陵中枢有什么风吹草动，藩王手握重兵……心思实在难测啊。”
朱雄英听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自然知道四叔朱棣是最大的变数。
但朱雄英神色丝毫不变。
他放下茶碗，看着汤和，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汤国公多虑了。”
“四叔是个聪明人。论名分，论威望，他现在还不及皇爷爷的万分之一。”
“只要孤在金陵城里，他就只能安安稳稳当他的守边藩王。”
朱雄英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退一万步讲，只要孤的手腕比他硬。他就是头下山虎，孤也能让他老老实实趴在北平看大门。”
这段话说得掷地有声。
汤和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随后释然地笑了起来。
是啊，眼前这位太孙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自己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汤国公，您这些年为了避免猜忌，日子过得过于小心。”
朱雄英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语气诚恳：
“皇爷爷是个念旧情的人。有孤在，该听曲听曲，该遛鸟遛鸟。往后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地藏着掖着了，踏踏实实安度晚年便是。”
听着太孙这番宽慰的话，汤和心里热乎乎的。
解开了心结，老将刚才还绷着的脸活泛了不少。
汤和看着站得笔直的朱雄英，打量了两眼，忽然笑着问道：
“殿下今年有十八了吧？民间像您这个岁数的后生，早都成家立业了。”
“老臣冒昧问一句，皇上可曾给殿下提过选太孙妃的事？”
朱雄英闻言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
“汤国公料事如神。昨晚陪皇爷爷用晚膳，皇爷爷就提了这茬。”
汤和来了兴致，捋着胡子问：
“老臣虽闭门不出，但也知道京里勋贵家的情况。不知皇上相中的是哪家姑娘？”
朱雄英如实回道：
“皇爷爷说，相中了徐达老将军家的小四，徐妙锦。”
汤和一听，两眼笑得挤出了褶子，一拍大腿：
“皇上好眼光啊！”
“徐天德那小女儿，老臣是见过的。不仅模样生得标致，琴棋书画是一绝。最难得的，是那丫头性子沉稳，有大家闺秀的大局观，绝不似寻常娇生惯养的千金。”
汤和连连点头：
“若是能把徐家丫头娶进东宫，这后宫的位子绝对稳当。”
“只不过……”汤和话锋一转，也想到了那尴尬的茬儿，“徐家大丫头可是燕王的正妃。殿下要是真娶了徐老四，往后见着燕王，是按辈分叫四叔呢，还是跟着媳妇叫姐夫？”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事情聊得透彻，看了看时辰，朱雄英便向汤和告辞。
汤和亲自拄着拐杖，将朱雄英送到后堂门口，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返回皇城的路上，金陵城的街道开始热闹了起来。
朱雄英跨坐在马背上，脑子里反复梳理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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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日头顺着半开的窗户打进来，在竹榻上晒出一块亮斑。
朱雄英背着手，转过身直视着这位大明开国的老将。
“汤国公，何为脊梁？何为石头？”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在孤眼里，外公常遇春、徐国公、你们老辈将帅，当年提着脑袋跟着皇爷爷撕开元廷大门时，那是大明的脊梁。”
“可若是一朝得势，便以为自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把兵部的规矩踩在脚底下，把军中的将领全变成自个儿的家奴。那这脊梁，就成了硌脚的死石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紧跟着问了一句：
“那殿下的意思是？”
“功是功，过是过，孤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面色坦荡，语气十分郑重：
“只要蓝玉他们不触碰大明的铁律，不生出谋逆犯上的心思，他们就是大明战无不胜的脊梁。孤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封妻荫子一样不少。”
“可要是谁想借着军功作威作福，甚至越过雷池去干涉朝政，那就算他是蓝玉，孤的刀子也绝不会钝。”
“至于像当年胡惟庸案那样，动辄连坐数万人，把无数底层牵扯进去砍头，孤不喜，也绝不会那么干。”
朱雄英定定地看着汤和，眼神诚恳得很：
“老一辈打江山不容易。孤只要首恶，若是其他人肯悬崖勒马，孤会给他们留条活路。”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从洪武初年到现在，朝堂上杀得血流成河，让多少功臣名将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能在皇太孙嘴里明明白白听到“不滥杀不连坐”的保证，对这帮天天提心吊胆的老将来说，简直就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汤和长长呼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整个人透出一股当年的精悍劲儿，向朱雄英拱了拱手：
“殿下恩威并重，有此胸襟，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
汤和招了招手，示意朱雄英入座。
“既然殿下这样说，老臣也就没啥可藏着掖着的。”
汤和干瘦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昨儿个震住了蓝玉，但大明的兵权虽然在朝廷手里，蓝玉之所以能狂，是因为他在底下军中威望太高。”
“那些提刀打仗的千户、指挥使，多半是他的门生旧部。殿下若想立威，光有太孙的身份还不够，得有自个儿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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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在军中几十年。这三大营里，也有不尿蓝玉那个壶的将领。比如开国功臣耿炳文的长子耿璇，在五军都督府挂着佥事，治军最是严明，眼里揉不得沙子。”
“还有神机营的朱能，是个实打实的带兵好手。只是被蓝玉他们压着，一直出不了头。”
“殿下往后若去京营巡视，不妨提拔重用这几个。”
听到这儿，朱雄英暗自点头。
不愧是一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老将，眼光毒辣。
用人事调动去架空蓝玉，远比直接拿刀去砍要稳妥有效得多。
见朱雄英听进去了，汤和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殿下，蓝玉手底下那些个义子，都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殿下去军中，他们定会仗着身上的刀疤，给殿下出难题。”
老将看着朱雄英有些清瘦的身材，迟疑着问了一句：
“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这些年在民间，可曾习练过拳脚功夫？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只认一样东西，那就是拳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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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如石的紫檀木桌面上，竟被他的两根指头生生犁出了一道半寸深、三寸长的槽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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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京城里的事，只要皇上还在，蓝玉翻不出大浪。”
“老臣这心里头最担心的，其实是北边。”
汤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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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听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自然知道四叔朱棣是最大的变数。
但朱雄英神色丝毫不变。
他放下茶碗，看着汤和，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汤国公多虑了。”
“四叔是个聪明人。论名分，论威望，他现在还不及皇爷爷的万分之一。”
“只要孤在金陵城里，他就只能安安稳稳当他的守边藩王。”
朱雄英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退一万步讲，只要孤的手腕比他硬。他就是头下山虎，孤也能让他老老实实趴在北平看大门。”
这段话说得掷地有声。
汤和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随后释然地笑了起来。
是啊，眼前这位太孙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自己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汤国公，您这些年为了避免猜忌，日子过得过于小心。”
朱雄英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语气诚恳：
“皇爷爷是个念旧情的人。有孤在，该听曲听曲，该遛鸟遛鸟。往后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地藏着掖着了，踏踏实实安度晚年便是。”
听着太孙这番宽慰的话，汤和心里热乎乎的。
解开了心结，老将刚才还绷着的脸活泛了不少。
汤和看着站得笔直的朱雄英，打量了两眼，忽然笑着问道：
“殿下今年有十八了吧？民间像您这个岁数的后生，早都成家立业了。”
“老臣冒昧问一句，皇上可曾给殿下提过选太孙妃的事？”
朱雄英闻言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
“汤国公料事如神。昨晚陪皇爷爷用晚膳，皇爷爷就提了这茬。”
汤和来了兴致，捋着胡子问：
“老臣虽闭门不出，但也知道京里勋贵家的情况。不知皇上相中的是哪家姑娘？”
朱雄英如实回道：
“皇爷爷说，相中了徐达老将军家的小四，徐妙锦。”
汤和一听，两眼笑得挤出了褶子，一拍大腿：
“皇上好眼光啊！”
“徐天德那小女儿，老臣是见过的。不仅模样生得标致，琴棋书画是一绝。最难得的，是那丫头性子沉稳，有大家闺秀的大局观，绝不似寻常娇生惯养的千金。”
汤和连连点头：
“若是能把徐家丫头娶进东宫，这后宫的位子绝对稳当。”
“只不过……”汤和话锋一转，也想到了那尴尬的茬儿，“徐家大丫头可是燕王的正妃。殿下要是真娶了徐老四，往后见着燕王，是按辈分叫四叔呢，还是跟着媳妇叫姐夫？”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事情聊得透彻，看了看时辰，朱雄英便向汤和告辞。
汤和亲自拄着拐杖，将朱雄英送到后堂门口，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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