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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麓山县

    出了城门,道路渐渐窄了。两边田里的秧刚插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青。一个老农直起腰,拄着锄往姜家的车队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身去。

    姜昭收回目光,双手捧着一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咬,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油纸上,顺着纸边滑下去,滴在车厢的地板上。

    这是她穿过来十年,头一回真正离家。前世也有过这么一回,那年她出国念书,一个人拎着箱子出门。

    她是独生女,打有记性起就知道父母忙,忙应酬,忙升迁调任,一周能见上两面已经算多。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两位老人相继走了,剩她一个,她拎着箱子满世界跑,心里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惯了离别。没想到换了一世,重新有了一家子人,有了从前没有过的难受和不舍。

    姜鹤年是个老顽童,如今不管外面的事,倒是活得通透滋润;大伯话少,却肯认认真真听人把话说完。大伯母雷厉风行,账算得比谁都精。三叔听话,不出彩,也不出错。三婶偶尔钻牛角尖,却是个好母亲。

    这十年她扮孩子扮得再像,言行再谨慎,里头那个人从来没变过。

    她清楚这个家为什么这么疼她,也清楚除了爹娘兄长,旁人的疼爱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掺着掂量。

    可凡事论迹不论心,感情这东西想不明白,它不讲道理,也不打招呼,一脚踩进心里最软的地方,踩完了还不走。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哭得很难看。穿过来十年,头一回哭成这样,好在没人看见。

    车里半天没有动静,姜砚察觉了。他勒住马,叫车停下,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姜昭立刻把脸扭向一边。

    “昭儿,转过来。”

    “不要,”她对着车壁说,“刚哭完,难看得很。”

    姜砚轻笑一声,没再问,伸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她已经不哭了,眼皮肿着,鼻尖通红,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姜砚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上的执壶里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姜昭接过来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盏,闷了半晌才开口:“这事你不许告诉家里。娘知道了准得哭,她一哭,爹又要写信来问,问不清楚,娘能派辆车把我接回去。”

    “知道了。”姜砚想起爹娘那副样子,也笑了,掀开帘子叫队伍接着走。

    车重新动起来。

    姜砚没回马上,陪她坐了一段,自己先提起了阿栀。

    “陈嬷嬷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阿柏打小跟着你,可那边宅子里还得有个贴身照料的人,得是家生子,还得机灵、嘴严。阿栀跟着孟大夫学了几年,伤寒、痢疾、跌打、外伤都看得了。你到了北边,少不得要水土不服一阵,那边的药铺我一家不认得,谁家的药里掺没掺东西,我不知道。有个自己人看药,我心里踏实。”

    车轮碾着土路,一声一声闷响。

    她想起动身前几日的那个晚上。那夜陈嬷嬷没走正廊,是从后头角门悄悄进来的,身后跟着阿栀。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苏梧坐着,姜知让站在窗边。姜昭本是去找母亲的,走到廊下听见人声,便在窗根底下站住了。

    姜昭听见陈嬷嬷跪了下去。

    “这孩子我带了十三年。她三岁没了爹娘,是夫人怜惜,时常赏些银钱,才养到这么大。她的性子我知道,她这张嘴我也知道。我今日带她来,不是替她求这个差事,是来听夫人做主。夫人要是不点头,我明日就送她回乡下嫁人,一辈子不进这个门。”

    后来是母亲的声音。苏梧说话一向轻,那一晚却一句比一句慢。她告诉阿栀,小少爷是个女孩;告诉她这件事如今有几个人知道;告诉她往后的差事,是照顾好姜昭,帮姜昭把身份藏住。

    窗里传出磕头的声音。陈嬷嬷哭着起誓,阿栀若是漏出去半个字,她先杀了阿栀,再跟着去谢罪。

    阿栀的回答比姜昭料想的稳。

    “奴婢这条命是姜家给的,不然三岁上就该饿死了。小少爷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人,能跟着她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小少爷的起居、身子调理,都交给奴婢。小少爷有什么闪失,阿栀绝不独活。”

    姜昭在廊下站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抽离的感觉。前世的承诺落在合同上,她头一回被这样的情义迎面撞上,竟有些不敢信——真有人肯拿命去守一个秘密吗?

    第二日,她把阿栀叫到自己屋里。阿栀一进门就要跪,被她拦住了。

    “阿栀,我问你。你跟孟大夫学了五年医,你自己想做什么?别跟我说往后想伺候谁,我要听实话。”

    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姜昭以为她不会答了。

    “奴婢想做大夫。”她说,“真做大夫。不是关在家里给自家人看病,是坐堂的大夫。”

    她慢慢抬起头,这是她进门以后头一回正眼看姜昭。

    “奴婢在孟大夫那儿见过好些妇人,病了半年不肯来,拖到后来是被抬进来的。不是没钱,是那个病,她不肯跟男大夫说。奴婢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女的坐在那儿就好了。”

    姜昭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比她料想的还要好。

    “你昨夜应下我娘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可以跟着我。”她说,“你护着我,我也给你一句承诺,等我中了,等我站住了脚,我放你出去做大夫。铺子我给你租,药本我给你出,你挣了钱再还我。你要是想嫁人,我替你挑人家,我只看一样:他家得许你行医,这一条写进婚书。他家不肯写,这门亲就不作数。”

    阿栀跪下磕了个头。这一回,她没有拦。

    话说出口,姜昭才觉出来,这话不只是说给阿栀一个人听的。这世上有本事、想坐堂的女人,不会只有阿栀一个。她眼下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办不到,能办的只有一件:那便先记住这一个。

    姜砚靠着车壁睡着了,眼下一片青,是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姜昭从软榻底下抽出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姜砚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四月下旬,车队到了麓山县,离入院还有十天。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的泥。主街两边多是书铺和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从主街岔出去许多小巷,巷口支着摊子,炊饼、汤饼、煎鱼的气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北门外那条路一直往上,走三里开始爬山,山上便是青麓书院。一行车马进城,街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忙手里的事去了。

    姜昭掀着帘子看了半条街才放下。这里读书的风气出奇地浓,街边的小童手里捧着《千字文》,边走边念。江南文人扎堆,她却少见这样满街跑的读书孩子。

    他们在城里最大的一家栈房落了脚。姜砚一刻没歇,带着崔管家出了门;阿柏被打发去城里各处打听,罗厨娘也挎着篮子出去了,栈房里只剩姜昭和阿栀。

    阿柏跟了姜昭六年,是姜家陪她最久的人,他勤快,办事机灵,耳朵眼睛都尖。

    姜昭打小不喜欢生人近身,更受不了人不干净。寻常人家的孩子,日日洗澡已算奢侈,陈嬷嬷却从一开始就逼着阿柏勤洗勤换,还给了他一小瓶姜家自制的香露。他既是跟着小少爷的,身上穿的料子也比别家书童好,平日陪着读书,不必在日头底下晒,倒比寻常小厮白净许多。

    姜昭还给他立了规矩,字必须认得,也必须写得。他没有读书的天分,这些年下来,也算半个读书人了。

    阿柏这两日把城里走了个遍,打听回来的事一样一样的:书院七日一休沐,休沐那天主街上全是人,茶楼得早早去占座,城南一家面馆要在门口多摆十几张桌子;这一县的知县每年考绩里有一条,叫“书院无事”,为了这一条,北门外三里设了两道岗哨,夜里有人巡;去年有个混混偷了学子的书箱,第二日就被抓了,第三日便发配出去。

    “这地方没人敢惹读书的。”阿柏一进栈房,先灌下一大碗水,才说这一句。

    罗厨娘在姜家灶上做了十九年的江南菜,她男人早年在矿上被砸伤了腿,在家养了许多年,前两年走了;独一个儿子跟着马队出门,也再没回来。

    她无牵无挂,往后是要在姜家养老的。姜家灶上四个大厨轮着掌勺,姜昭的嘴是姜家最刁的,倒不是挑食,是吃得出好坏,而她最爱吃的,偏偏是罗厨娘的菜。罗厨娘心里拿这个当体面,一听说小少爷要出门读书,头一个站出来要跟着。

    到了麓安这几日,她自掏腰包,南街的面馆、北街的汤饼铺、东头卖蒸饼的、城外那家做羊的,一家一家吃过去,又去市上看这边有什么菜,什么价。

    阿栀一边给姜昭束发,一边学罗厨娘的话:“她说做菜用料得因地制宜,照江南的老方子做是不成的,得先跟本地人学,学会了再掺着做。”

    “你让罗妈妈把阿柏带上,”姜昭说,“她一个人,一家只吃得下一样,带上阿柏,一家能尝三样。花了多少,回来我给报。”

    阿栀笑着应了,又说陈嬷嬷临出门前给阿柏收拾衣裳,说他如今比他们爹当年还高出半个头。上回阿柏去药铺接她,药铺的伙计也说,他这通身的气度,像个正经读书人。

    姜砚找的牙人姓杜,五十来岁,一身半旧直裰,腰上挂着十几串钥匙,领着他们前前后后看了九处。

    第一处在南街,最旺,价钱也公道。姜砚还没走到门口就摇了头:隔壁是酒楼,姜昭休沐回来是要歇的。第二处在城西,僻静,姜砚一进院门就站住了,说有味道。杜牙人说这屋子空了两年,空屋都有味,通两日风就散了。

    崔管家推开两间房看了看,出来说这不是空出来的味,是从墙里头返上来的,又问后头是不是挨着一道水沟。

    杜牙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砚说不看了。杜牙人好说歹说,拍着胸口保证下一处绝没毛病。

    约在第二日,这一回姜昭也跟着去了。院子在北街,靠着城墙根,出门往北走一刻钟就是北门。三进,青砖灰瓦,瓦垄齐整,前两年翻修过。中庭铺着老方砖,砖缝里的青苔没人铲。西墙根一棵石榴,已有碗口粗;正屋阶前另有一棵,姜昭没认出来。

    “这是垂丝海棠,”杜牙人说,“前头那家太太种的,种了十几年,年年开,好养活。”

    姜昭抬头看了一会儿。

    花期过了半个月,枝上只剩叶子。

    姜砚进屋转了一圈出来,问这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家。杜牙人说大半租给学生家里,这条街清净,隔一条便是县学,闲人不往这边来;东边隔壁那院子去年就住进了人,也是家里送学生来念书的,宅子也是买下的,不是租的。

    “哪一家?姓什么?”

    “这个小人是真不知道,”杜牙人摊开手,“那家管事的嘴紧,问什么都笑,笑完了什么都不答。铺子里送东西过去,钱给得爽快,一个字不多说。进出的就那么四五个,全是男的,穿得极体面,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姜昭走到东墙底下往上看。这道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齐齐一道,没有砌瓦花。底下的砖旧,上头的砖新,接缝不齐,加高过,约莫一尺半。

    杜牙人说那是前头那家太太加的,嫌隔壁看得见她晒衣裳。

    “那这家也是爱清静的,”姜昭说,“去年住进来,没把这墙拆了。”

    她说得随口,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肯在县城买下三进宅子的人家,多半不缺人手,也多半讲究排场;讲究排场的,搬进来头一件事往往是打通、翻修,把碍眼的东西拆干净。

    这一家一块砖没动,要么是不在意,要么就是不准备常住。

    最后定下的就是这一处。

    姜砚付钱前把契书看了三遍,问了两件事:这宅子典押过没有,后墙外那条巷子归谁管。

    过契那日姜昭也跟去了县衙,站在廊下,看书吏把这一户的姓名、籍贯、买入年月一笔一笔誊进册子。

    往后几日,宅子里人进人出。主要的家具在城里现买,姜砚带着崔管家跑了三家木器铺,挑的都是榉木、榆木,结实又不花哨。

    阿柏管搬,两口樟木箱、一口书箱、四个包袱,一件一件抬进去,抬完蹲在地上拆。

    拆到第三个包袱,他叫了一声,里头是二十几块石头,大大小小,颜色各样,底下垫着旧布。

    “我说怎么这么沉,”阿柏捧着一块赭红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一路上我还当是书。”

    “是我让装的。”姜昭说。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往外拿。阿栀在里屋摆架子。书照老规矩排,工具另放一格:小刀、锉子、镊子、一把她自己磨的铜尺、几团麻线。

    案头是笔墨纸砚,一方歙砚,一只青白瓷的笔洗。香是苏梧备的,一匣熏屋子用,一匣读书时点的清香。

    书院里要带的另装一口小箱:被褥、帐子、七身青衫、笔墨,一双备用的鞋。

    最后两日,姜砚又买下三间铺子:南街靠十字口一间,北街一间,城西车马道上一间。

    南街的先开杂货,货从江南运来;北街的空着,等分号的人到了再说;城外那间不开门面,先做栈房。

    崔管家问,一下子三间,是不是多了。

    “这县往北一百二十里是官道,往南三百里是水路口,”姜砚说,“咱们家的货往北走,一路上借的都是别人的行栈。如今这里有了自己的落脚处,一年能省下多少,你自己算。”

    崔管家不说话了。

    姜昭在一旁听完,问他:“这三间,是为生意,还是为我?”

    “一半一半,”姜砚回过头,“做买卖的事,我不做亏本的。”

    她笑了。这话她信一半。

    真是为生意,早多少年就开了,她没拆穿。姜家人做事,做完了总要给它安一个正经名目,好叫受的人不必觉得欠了什么。

    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懂了就配合。

    五月初二入院。

    那日天阴,山上起了雾。

    出北门三里到山脚,往上是四百余级石阶,两旁都是松,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雾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就散了。车上不去,东西由阿柏挑着。

    石阶尽头是山门,两扇木门,漆色已暗,门楣上一块匾,字写得极瘦。门前空地上站了三四十个人:穿青衫的旧生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新来的一律站得笔直;送学的家人缩在最外一圈,不敢往前挤。

    姜昭一行上来,空地上有人回过头。

    引人回头的是那两只皮箱。箱子是照姜昭的意思改过的,箱底各装了两只木轮,轮外裹一层牛皮,箱顶一根能抽出来的木把手,平地坡地都拉得动。

    阿柏挑了一路,到了平地放下来,姜昭抽出把手一拉,两只箱子便在石板上跟着她走。

    “江南来的。”人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长相,那气度,江南人身上有股文气。再说了,”那人朝皮箱努了努嘴,“江南富庶,稀罕东西多,那样带轮子的箱子,你在别处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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