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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月事

    蝉声从后山一路叫到内舍的窗根底下,七月底的日头毒,石阶晒得发白,阿柏从山门口一路跑上来,襕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就把一封信往书案上一拍。

    “少爷!永安来的,驿上送的!”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姜昭把手里那一段《公羊传》抄完,才拿起信封。寻常的竹纸,封口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印文是一个“湛”字。

    信只有半页。

    “昭弟如晤:七月十六抵京,一路平安,勿念。京中风沙大,出门一趟,回来衣领里能倒出半两土。入国子监挂了籍,监里规矩多,卯正点名,迟一刻罚抄,谢兰台头一日就迟了。李显住在国公府,隔三日来监里一趟,说京里的羊肉不如书院饭堂的香。余不赘。湛。”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阿柏的脖子伸过来,几乎伸到她手肘底下。

    “就这些?”

    “就这些。”姜昭把纸往上抬了抬,让开他的脑袋。

    阿柏拿袖子抹了一把汗,一脸可惜:“裴少爷写字那么快,半页纸,几行字的工夫就得了。”

    “他忙。”

    “忙什么?还没考呢。”

    姜昭把信塞回信封,拿镇纸压在书案一角。

    “忙着迟到罚抄。”

    阿柏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挠着头下山去了。

    她把信折了,拿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在封口上压了一下。

    升了内舍的头一个月,姜昭就明白了一件事:外舍比的是谁肯熬,内舍比的是谁熬得过谁。

    常先生的策论课一讲就是半日。散学的梆子敲过三遍,底下照旧坐得满满的,没有一个敢先站起来,他随口问一句哪一路的漕粮折了几成,答得出的,总有五六个。

    姜昭要挤进那五六个里头,挤得很吃力。

    张惟明每日天不亮就在廊下背书。她试过比他起得早,起了三日,第四日在封先生的课上睡着了,叫戒尺敲了案角。往后她改在夜里熬,等张惟明吹了灯,再点一盏小的,拿书挡着光,抄常先生留的账目。

    八月里,她抄完了两年的盐引旧案。

    九月头上下了一场雨,雨一停,山上就冷了。

    讲堂的窗户关上半扇,斋夫往各屋送了炭盆,饭堂里的绿豆汤换成了姜枣汤。

    那会儿姜昭正伏在书案上,同常先生留的一本淮东盐账较劲。

    账上记着三年的引数、引价、加耗、脚钱,还有逐年的杂支,常先生叫各人自己核一遍三年的净数。三年三个引价,三个脚钱,个个是四五位的数,乘过来乘过去,她拿算盘打了两遍,两遍得数不一样,干脆扯过一张纸,拿炭条列起了式子。

    纸上一行一行,全是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认得的记号:

    S=Σ[nᵢpᵢ-nᵢ(1+r)qᵢ]-F(i=1,2,3)

    底下一溜小字,是她给自己的注:n引数,p引价,r加耗一成二,q脚钱,F杂支。

    三年的数一个一个代进去,等号后头那个S,同账面差了四千三百贯。

    门响了一声,阿栀背着一只竹箱进来,先往屏风那头看了一眼,那头没有人。

    “少爷,”她把竹箱往地上一搁,“侧门的斋夫验了牌子就放我进来了,说往后内舍、上舍的书童,送东西送信,都走那道门。”

    “嗯。”姜昭没抬头,嘴里低低地念着,“每引加一成二的耗,乘脚钱,拿引价减过去,三年加总,再扣杂支……”

    阿栀蹲下去解绳子,一样一样往外拿。两件夹衣,一件棉袍,一双新做的毡袜,一包晒干的艾叶。

    她把两件夹衣抖开,挂上床头的衣架,又从衣架上取下两件夏天的单衫,叠了塞进竹箱。

    “秋天的换上,夏天的我带下去洗。往后换下来的,照旧搁门后竹篮里,阿柏三日来收一回。”

    “好。”

    四千三百贯,常先生留的账,不会差出这么多,差的多半是她。

    姜昭把算盘拨回去,从头又打了一遍。

    竹箱最底下,还压着一只拿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阿栀把它捧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压低了声音。

    “少爷,那包东西我也带上来了。带子里絮的是新弹的棉花,外头裹细棉布,用一回就扔,不用洗。太太单给了我一笔银子,说只管用好的。红糖、小炉子,还有夏天咱们试的那匣香饼,你的橘皮、柏子打底,我添了艾叶和苍术,都在一处。”

    “嗯。”

    “我搁在你衣箱最底下,拿冬衣压着,外头看就是一包旧衣裳。”

    算盘上的数同纸上的又不一样了。

    姜昭拿炭条把式子从头代了一遍:“好。”

    阿栀掀开衣箱,把那只小包袱塞到最底下,又拿那件棉袍压严实了。

    “斋夫来收被褥的时候,衣箱别叫他碰。”

    “嗯。”

    上辈子她眼都不眨地推过三页纸的偏微分方程,如今却栽在一本盐账上。

    她把炭条往案上一丢,有些恼了。

    “这都什么玩意。”

    阿栀合箱盖的手一抖:“少爷?”

    “我不是说你。”姜昭抓了抓头发,又把石墨条捡了回来。

    阿栀站在衣箱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方才说什么了?”

    “冬衣。”姜昭头也没抬,“你说冬衣搁在衣箱里。”

    “过半个月我再上来。”

    “好。”

    门关上了。

    姜昭埋着头接着磕。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一阵,停下,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划一阵,又停下,再响一阵。窗纸上的日影从书案这头挪到那头,一点一点淡成了昏黄。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炭条往笔山上一搁,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脑子已经木了,再磕下去也是白磕。

    屋里静得很,屏风那头还空着,砖地上留着两道竹箱拖过的浅印子。

    她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阿栀方才来……还说了什么来着?

    她往衣箱那边看了一眼,箱盖合得严严实实,冬衣?

    她想,现在不是九月?就要添冬衣了吗?

    常先生那一道后日就要交,做不对又得留堂,裴湛在常先生手底下熬了这些年,真是有本事。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笔又拿了起来。

    救——命——啊——

    半个月没到。

    那一日上午是封先生的经义课,讲《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

    封先生讲书总不爱坐,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走,冷不丁停下来点一个人。答得不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看到你心里发麻,自己坐下去。

    姜昭坐在第三排正中,张惟明在她右手边。他原本坐后排靠窗,九月那场雨把窗框泡胀了,关不严,风从缝里灌,前几日就挪到这里来了。

    讲到一半,姜昭的小腹里忽然往下一沉,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什么,往下拽了一把。

    她握笔的手一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然后是一股热。

    她把笔搁上笔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住了袍子。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月事头一日来得慢,姜昭今日穿的襕衫是白苎麻的,秋天这一件加了夹里,厚度够,姜昭推测目前最多漏到中衣,坐着还不显。

    可这堂课还有大半堂,再坐这么久,就不好说了。

    散了课,四五十个人一齐起身往外走,她出门要经过后头那三排。

    她该用的东西,还全在山下。

    小腹里又是一拽,这一回重得她眼前黑了一下,一层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她咬住后槽牙,调整呼吸。

    “姜昭。”

    封先生站在讲台那一头,正看着她。

    “子玉请战,楚子怒,少与之师。此处书“楚人”而不书“楚子”,何以?”

    姜昭撑着书案站起来,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压着袍子的后襟。

    “贬之。”她说,“楚子不能用其臣,又不能止其臣,故不与其君将之名。”

    声音有点飘,可一个字也没错。

    封先生看了她一会儿:“坐。”

    她坐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封先生接着往下讲退避三舍,一句也没进她的耳朵。她现在手脚都是冰的,小腹那一块也冰,还发胀,一阵一阵往下坠。

    窗纸上那块日影,今日挪得比哪一日都慢。

    姜昭脑子里在规划路线:散了课先不起身,等人走一半,再贴着墙出门。回内舍要过空场,过饭堂,过藏书阁底下那条廊子。

    回了屋,屋里什么也没有,还得找人叫阿栀。

    旁边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张惟明眼睛还看着讲台,手在书案底下,把一只东西推到了她手边。是他那只小铜手炉。他畏寒,入秋以后写字手僵,这只炉子日日带在身边,炉身叫袖子蹭得发亮,炉盖上一圈镂空回纹。

    姜昭把它拢进袖子里,贴着小腹捂着。

    两个人谁也没转头。

    封先生合上书走了,讲堂里一下子乱起来,桌椅板凳哐哐当当响成一片。

    姜昭没动,张惟明也没动,低着头慢慢缠他的书卷。

    封先生留了课业,前后一群人还围着讨论,一直不走。

    张惟明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前后两排都听得见:

    “姜兄,昨日常先生留的那道盐法策,我有一处算不通,想回屋里请教你两句。”

    前头有人回过头来笑:“张惟明也有算不通的时候?”

    “有。”

    张惟明从椅背上取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夹袍,往姜昭肩上一搭。

    “山里凉,姜兄脸色不好,别是着了寒。”

    夹袍比她的身量长出一截,从肩上一直垂下去,把后襟整个盖住了。

    姜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替她把笔墨收进书箱,四支笔收进笔囊,笔头朝着一个方向。然后他背起书箱,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

    “走吧。”

    讲堂门口,斋长拿着名册在点人,抬头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姜昭怎么了?”

    “许是脾胃不适。”张惟明说,“怕是早上那碗姜枣汤喝急了,吃了冷风。我送他回去躺一躺,下午的课,劳烦斋长替我们两个告一声假。”

    姜昭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斋长看看姜昭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在名册上勾了两笔:“快去。下午还不好,打发人来说一声。”

    空场上有人在踢毽子。走到一半,有人从后头跑过去,撞了她半边肩膀,道了一声恼。

    饭堂门口排着长队,焦长风站在队里扯着嗓子喊:“姜昭!今日有羊肉包子,我给你占一个!”

    “他不吃。”张惟明替她答了,“他胃里不舒服。”

    “那我自己吃两个!”

    姜昭手心里全是汗,身上又发冷。

    藏书阁底下的廊柱旁站着两个人,郑谦益靠着柱子,章世勋在他旁边,先看见了他们。

    “哟。”章世勋拖着声调,“姜少爷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还要人扶着走。商户人家的少爷,到底是金贵,经不得山里这点风。”

    郑谦益没出声,眉梢往上挑了挑,从鼻子里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停,走出去三四步,张惟明才开口,语气平平的:

    “我记得章兄上个月闹肚子,是叫两个人抬回去的。”

    身后没了声音。

    姜昭这才觉出,自己从廊柱底下走过来那几步,一直屏着气。

    回了屋,张惟明插上门闩,把书箱搁在她书案上,从自己床底下拖出炭盆点着,端到她床脚边,就退回了屏风那头。

    “要请大夫,还是叫你家里人来?”

    姜昭坐在床沿上,攥着夹袍的两襟。

    “叫阿栀。”

    “好。”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出去,很快又回来了。

    “托了斋夫下山,”张惟明隔着屏风说,“说姜兄腹痛得厉害,叫你家那个懂医的书童带药上来。给了他一百文,他跑得快。”

    姜昭闭了闭眼睛。

    “多谢。”

    “不必。我就在这头,有事叫我。”

    屏风那头椅子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姜昭侧身蜷在床上,裹着那件夹袍,手炉捂在小腹上。

    屏风上映着那头一个坐得笔直的影子,隔很久,翻一页书。

    疼是一阵一阵的,最难受的一阵过去,她松一口气,安静等下一阵。

    前世第一回,她十三岁,也是在课上,也是这么一股热流。她吓哭了,同桌的女生把校服外套系在她腰上,陪她去了校医室。校医给了一片止疼药、一杯红糖水,班主任知道了,打了她妈的电话。

    她妈那阵子在隔壁市谈一笔生意,母女俩已经两个月没见着面了。她妈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开会从不超时,签字时不犹豫,每月打到她卡上的零花钱,够同学羡慕一个学期。可家长会她一回没来过,小学的开学报到都是司机送的。

    那天下午,她妈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在放学前站到了校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乱了一缕。

    回去的路上,她眼馋冰淇淋。她妈给她买了一根。她刚吃了一口,就被一把抢了过去。

    “这几天不许吃凉的。”她妈把冰淇淋举得老高,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这辈子的娘不一样,从她落地起,苏梧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哪一件中衣该换了,哪一日该添一碗姜汤,夜里踢没踢被子,事无巨细,都要过一遍手。

    一个把她裹进被子里,一个把冰淇淋从她手里抢走。

    手炉捂得久了,手炉上那圈回纹印在掌心里。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从头背《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阿栀来得比她想的快。

    门外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张惟明起身去开了门。

    “张公子,”是阿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喘,“我家少爷......”

    “在里头,你先进来吧,我出去走走。”张惟明说,“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我去给他拿两个,吃不吃再另说。”

    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了。

    阿栀绕过屏风,看见床上缩着的那一团,插上门闩,从竹箱里拿出一只小铜壶,壶里是在山下熬好的姜枣红糖水,一路拿棉套裹着,还是烫的。

    “先喝了。”

    红糖熬得太浓,甜得发齁,姜又放得多,辣得嗓子眼发烫。

    一碗下去,小腹里攥紧的位置,松快了些。

    阿栀放下碗,走到衣箱跟前,掀开箱盖,把那件棉袍提起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只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搁在床边上。

    姜昭看着那只包袱,没出声。

    “我上回就搁这儿了。”阿栀解着包袱结,没抬头,“我跟您说的时候,您光嘴上答应了。”

    姜昭把脸埋进夹袍的领子里。

    阿栀端来一盆热水,胳膊上搭着手巾,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沿上。

    一条细棉布的带子,两头缝着系绳,当中一段做成夹层。一叠垫子,巴掌宽,一拃长,细棉布裹着新弹的棉花,絮得匀匀的,朝外那一面多缝了一层油绢。

    “带子系在胯上,别系腰,腰上勒着了坐不住。”阿栀拿起一片垫子,“从前头塞进夹层,油绢朝外,两头的小襻扣上,走路才不跑。”

    “我在家试过。”姜昭说。

    “上回试的时候是干的。”阿栀把带子、一片垫子和一件干净中衣拿手巾裹了,塞进她怀里,“去后头净房,自己来。这会儿一排屋子的人都在饭堂,没人同您抢。热水我替您提过去,我在外头守着。”

    净房在这一排青砖房的最后头,一次只容一个人。

    阿栀把半桶热水搁在门后,退了出去。

    姜昭插上门闩,又推了推,才把手巾包打开。

    屋里只有一只木盆,一条矮凳,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方日光。

    带子比在家试的时候难系,手指头不大听使唤,襻扣了两回才扣上。

    她在那三步见方的地上来回走了一趟,蹲下去,又站起来。垫子没动。

    门板上轻轻响了一下,是阿栀拿指节叩的。

    “成了?”

    “应该成了。”

    她拉开门闩,阿栀站在廊下,往她后襟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卷成一团的中衣,拿手巾裹严了。

    回了屋,那件中衣阿栀没往热水里放,另舀了半盆冷的浸上。

    “记着,沾了血的只能过冷水。见了热水,就咬进布里洗不掉了。”

    她挽起袖子,手刚伸进盆里,姜昭从床沿上探过身来,按住了盆沿。

    “我自己洗。”

    阿栀抬头看她,姜昭的耳朵是红的,眼睛盯着盆里那一团洇开的淡红,不看人。

    “脏。”

    “脏什么?”阿栀把她的手从盆沿上拿开,“我从前在药铺替人剜过疮,缝过口子,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倒,眼都不眨。这一点,怕什么。”

    她低下头搓了两把,声音放平了:“少爷只管读书。您的手是拿笔的,这些事有我。”

    姜昭的手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她提起那只小铜壶,把剩下的红糖水倒了一碗,自己没喝,搁在阿栀手边的矮凳上。

    “你跑了一路山道,你先喝。”

    阿栀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搁着,洗完了喝。”

    她把中衣拧干卷起来,姜昭把那件夹袍叠好递过去,阿栀翻开看了一眼,又叠上,同中衣一道塞进竹箱最底下。

    “张公子的袍子我一并洗,洗干净了,熨平了,明日再送上来。”

    她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只带盖的小锡盒,一沓裁好的油纸。

    “白日里两个时辰换一回,夜里换那几片厚的。换下来的,脏的一面朝里卷紧,油纸包两层,搁进盒里盖严。盒底我铺了草木灰和艾绒,吸潮,也压味。”

    “盒子满了呢?”

    “满不了。这几日我每日上来一趟,换一只空的给你,这一只带下山,进灶膛烧了。”

    姜昭抬起头:“每日上来?斋夫不问?”

    “张公子不是替你说了脾胃不适?”阿栀把锡盒推到床底下,拿她的鞋挡住,“脾胃不适,一日一趟汤药,送上七日,谁也挑不出理。”

    她嘴里交代一样,手上收拾一样。床底下的鞋摆正了,盆里的水泼了,手巾拧干搭上了架子。

    姜昭靠着床柱看她。说“记着”的那个口气,顺手把鞋摆正的那一下,都越来越像她娘了。

    可阿栀今年才十六,统共只比她大四岁。

    本来就是姐姐。

    “看什么?”阿栀回过头。

    “看你像我娘。”

    阿栀愣了愣,拿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很轻。

    “太太要是在这儿,这会儿早把你搂在怀里了。”她在衣襟上擦干了手,把姜昭额上叫冷汗粘住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了下去,“头一回,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是我算错了日子。往后我提前上来,不叫您一个人碰上。”

    姜昭把脸往她手心里偏了偏,“嗯”了一声。

    姜昭心里规划了一下日程安排:天不亮,一排屋子的人还没起,换头一回;午间饭堂人多,她晚去一刻,是第二回;散了学,众人往饭堂和藏书阁去,第三回;夜里她照旧等张惟明睡熟了再去洗漱,第四回。

    阿栀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只扁匣。匣里码着十来枚铜钱大的香饼,另有两只素面的小香囊。

    “香囊一只系在中衣里头,一只压在枕头底下,香饼搁炉子里,一枚够半日。”

    阿栀拈了一枚,搁进床头那只小香炉,拿火箸拨了一块红炭埋上。烟起来得慢,先是艾叶的苦,底下托着一点橘皮的甜,再闻,是柏子的清气。屋里那股血腥气和红糖的甜腻,叫它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姜昭吸了吸鼻子:“比夏天试的那一回好。苍术减了?”

    “减了三成。上回你说闻着像进了药铺。”阿栀盖上炉盖,“当归、益母草我一样没敢搁。那两味,懂药的人一闻就知道是妇人科的。”

    她拿布包了艾叶,在炭盆边烤热了,隔着中衣替姜昭焐在小腹上。

    “往后每个月,我算着日子,前两日上山来一趟,把东西备齐。”

    “再托斋夫每日多送一桶热水,”姜昭说,“就说我夜里读书,要泡脚。”

    “好。”

    “这件事,先别往家里写。”

    阿栀的手停了一下:“少爷,太太那边——”

    “我自己写。你写,我娘又要着急。”

    阿栀低下头,把艾叶翻了个面。

    “我原想着,你回了屋,开箱子拿件衣裳,一眼就看见了。”她说,“你连箱子都没开过。”

    “嗯。”

    “今日要不是张公子......”

    姜昭把脸转向墙里,没出声。

    阿栀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问:“方才疼得厉害吗?”

    “还好。”

    “骗人。”阿栀说,“你嘴唇上三个牙印。”

    姜昭抬手一摸,果然是破的。

    张惟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栀开了门,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两个羊肉包子,还温着。

    “他好些了?”

    “好些了,睡了一觉。”

    张惟明点点头,往自己那头去了。走过屏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眼睛没往这边看,鼻子却动了动。

    “姜兄换香了?”

    姜昭披着衣裳坐起来,和阿栀对看了一眼。

    “换了。阿栀配的,说是驱寒。”

    “哦。”张惟明在书案后头坐下,把灯点上了,“还挺好闻。比你原先那一味苦些,夜里读书点这个,倒不犯困。回头匀我两枚。”

    姜昭张了张嘴:“……好。”

    “今日的事......”她又开了口。

    “同窗之间,应当的。”张惟明把书摊开了,“姜兄既然醒了,常先生那道盐法策,我确实有一处算不通。”

    姜昭愣了一下:“……你当真有?”

    “当真有。不然我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么一句做什么。”张惟明说,“我不说假话。”

    阿栀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收拾竹箱。

    姜昭也笑了,一笑,小腹里又牵着疼了一下。她吸了口凉气,把一个羊肉包子掰开,一半递给阿栀。

    “你说,哪一处?”

    一张纸从屏风边上递了过来。上面是他算了一半的一笔账,第三行拿朱笔圈了一个问号。

    姜昭就着灯看了一遍。

    “你这里的盐引折价,按的是去年的。我家里八月来信说,今年淮东减了灶,引价涨了一成二。”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一声很轻的“哦”,然后是研墨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张惟明从书箱里摸出一只小纸包,从屏风边上递过来。

    纸包拿细麻绳扎着,一股陈皮混着砂仁的辛香。

    “我娘配的,治脾胃虚寒腹痛。我小时候贪凉,一吃冷的就犯,吃了这个就好。一包冲一碗,趁热喝。”

    姜昭接过来,没说话。

    “昨日斋长问要不要请大夫,你说要阿栀。”张惟明说,“想来有你家里的讲究,往后再犯了,你只说一声叫阿栀,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完,绕到屏风这一头,把她昨日摊了一桌的书码齐,笔架上的笔转到一个方向,又回去擦他的笔洗。

    姜昭攥着那只纸包,站了一会儿。

    “张兄。”

    白绢擦过笔洗沿,吱的一声:“嗯。”

    “这药苦不苦?”

    屏风那头,擦笔洗的手停了一下。

    “苦。”张惟明说,“所以我娘在里头搁了甘草。搁多了,又苦又甜,更难喝。”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声,把纸包收进了书箱最里头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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