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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2章 暴露了?

    乔元吉在宪兵队的办公室里写报告,一直写到暮色漫进窗户。

    他拉拢李启明的行动失败了。

    这个人就像他那些机器一样冷硬,对跟日本人合作的建议没有一丝想法。

    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划着,他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渡边浩二要的是结果,但结果他没拿到,所以过程就必须写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渡边觉得他无能,又不能让渡边觉得李启明这个人“非除不可”。

    他写道:“李启明此人,德式教育背景深厚,极重个人名节,言行之间多次流露出‘与日本人合作即戴汉奸帽子’的顾虑。其拒绝合作之主因,恐非政治立场,而是惧怕商界同侪非议、遗臭后世。”

    “此等爱惜羽毛之辈,宜徐徐图之,以名利双收之诱饵逐步瓦解其心理防线,不宜操之过急,亦不宜施以强力,否则恐致其破罐破摔,反而彻底倒向重庆方面。”

    他把一个宁折不弯的爱国商人,写成了一个爱面子,思想陈旧不懂变通的糊涂虫。

    这样做能保住李启明。只要渡边觉得这人还有拉拢的价值,大华机械厂就能继续在租界里安安静静地转下去。

    乔元吉把报告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封口,起身去了渡边的办公室交给他的秘书。

    渡边这个人很忙,一个星期也就来三五次梅花堂,其他时间的行踪乔元吉并不掌握。

    出了梅花堂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四月底的上海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乔元吉没有坐车,沿路慢慢走。他需要时间把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一松。

    进到法租界,他察觉到不对劲。

    好像有人好像在跟踪自己。

    乔元吉没有回头,拐进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药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柜台里的瓶瓶罐罐,借着玻璃门的反射往外扫了一眼。

    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报纸。

    晚上八点,天都黑透了,路灯下一份报纸能看出什么花来?

    他走出药房,继续往南走。那道脚步又跟上来了,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他拐进弄堂,那道脚步没跟上来。

    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从另一条弄堂出来,走到他的前面,不过这个人步伐不紧不慢就像早上提笼架鸟的大爷,像是等着他超过去。

    不对劲,下班回家的人,哪有在弄堂提着公文包慢慢遛的?

    乔元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想从他身上捞一笔的小瘪三,这些是训练有素,并且有组织的跟踪者。

    他加快了脚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通向居民区的窄巷。

    巷子深而暗,两侧晾着白天没收的衣服,湿漉漉的在晚风里飘来荡去。他在巷子中段拐进一个门洞,闪身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道黑影急匆匆地从巷口走了进来,戴鸭舌帽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拖得老长。

    那人走到乔元吉消失的位置停下来,左右张望,显然跟丢了。

    乔元吉从阴影里走出来,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可是乔元吉的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巷子里太暗,看不清彼此的脸,但乔元吉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他很熟悉的气味,那是宪兵队配发的硫磺皂。

    “你是什么人?军统还是中统?”乔元吉的声音很平。

    “跟着我是想刺杀我?”说的他手中的枪用力往前顶了顶。

    那人沉默了两秒,手从腰间缓缓的抽回来了,示意自己无害后说道:“乔桑别激动,我们是宪兵队特一课的,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需要偷偷摸摸?”

    “南造少佐怕您觉得不自在。”

    乔元吉盯着黑暗中那个人影看了几秒,笑了:“回去告诉南造少佐,我乔元吉在上海住了三年,路比你们熟。保护就不必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后背的寒毛竖了一片。

    南造芸子派人跟踪他,用的是“保护”的名义。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拦了一辆黄包车回家。

    黄包车停在他家楼下,走向自己住的公寓楼。

    上楼之前他停了一下,借着楼门口门卫室的灯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街面。

    对面一家茶馆还亮着灯,二楼临街的窗户里隐约有人影。斜对面的香烟铺子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可剩下那条缝里似乎也有光透出来。

    他上了楼,进了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朝下看。

    楼下的街面上,白天卖五香豆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茶叶蛋的小伙子。

    乔元吉放下窗帘,又走到侧面窗户看了一眼。

    隔壁楼的茶楼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点红光忽明忽灭,是在抽烟。那个角度刚好能俯瞰到他公寓的阳台和卧室窗户。

    一组人跟踪,至少两个人定点监视。

    他的公寓被围起来了。

    乔元吉在黑暗中慢慢坐到沙发上,手在扶手上摸到一包火柴,抽出一根划亮了。火柴的光映出茶几上一只倒扣的玻璃杯和半包没抽完的香烟,还有角落里一只落灰的搪瓷茶缸。

    火光照亮他的脸,很短暂,随即熄灭。

    他没有点烟,把火柴棍放在茶几上,火柴头还残留着一丝焦味。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开始一条一条梳理:

    自己暴露了?

    可是他现在是休眠状态,根本没给组织传过情报,也没和组织有过联络,日本人为什么盯上他?

    他仔细梳理着最近的工作,日本人交给他的工作,至少他表面上是尽职尽责的。就算日本人发现他得工作没有尽全力,也不至于派人跟踪调查他。尸位素餐的人哪里都有,不至于因为这个跟踪监视他。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泄密?

    不太可能,他的工作是拉拢别人倒向日本人,也就是个掮客和说客。没什么涉密的内容。

    军统有人出卖了他?

    也不太可能,军统内能猜出他身份的,只有军统站长周伟文,还有来‘抓捕’过他的那个小组。可是那个小组被调到后方了,军统站长被捕那会是大事,他没理由听不到风声。

    想来想去,他想到被自己‘出卖’的那几个人。

    难道是这些人中,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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