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蒸汽机（六千字大章）
作为曹操和刘备前往草原的代表，刘晔无疑是最合适的，他是曹操的人，却又和刘备身份一样，都是汉室宗亲。
刘晔离开襄阳时还是秋天，等他翻过太行山北段进入草原，天地间已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扮成商人，带了七八个人，草原上的雪深的地方没过了大腿，马走不动的时候只能下来步行。
靠着商队的人，他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腊月中旬找到了段部的冬营地。
段日陆眷的大帐很好认，比周围那些帐篷大了三四倍，帐顶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狼尾旗，旗杆上的积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段日陆眷十分傲慢，刘晔在大帐外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被一名亲卫领了进去。
帐里烧着干牛粪，味道呛鼻。
段日陆眷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根骨头在剔牙。
他上下打量了刘晔好几遍，目光里全是戒备，眼睛里带着不善：“你是汉廷派来的？”
刘晔拱手行礼，从怀里摸出印信递过去：“段大人，这是楚王府的信物，请过目。”
段日陆眷接过去翻了翻，印信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质地和官印的样式他是见过的。
他把印信丢回案上，靠在榻背上：“你们楚王找本大人做什么？”
刘晔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段大人。”
“说。”
“最近几个月，段大人和慕容大人、宇文大人之间的战事，全是袁文手下阎柔在背后挑拨的。”
段日陆眷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你们跟袁文有仇，想拿我们当刀使？汉人那套祸水东引的把戏，本大人见多了。”
刘晔面色不变：“段大人先听在下把话说完，再决定信不信也不迟。”
段日陆眷看了他一会儿，朝帐门口的侍卫抬了一下下巴，侍卫退出了大帐。
“你接着说。”
“羊毛衣在大汉各地卖得很好，供不应求。”刘晔的声音不急不缓，“既然羊毛衣销路这么好，袁文为什么每年只收一部分羊毛？草原上的羊有千万头之多，他收的量连一半的羊毛都不到。
换成段大人是做生意的，有钱赚，你会少赚吗？”
“不会。”段日陆眷倒是答得干脆。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了：袁文和阎柔他们这是故意设的局，让你们三大部为了那点羊毛订单自相残杀。
这几个月下来，三大部因牧场和羊毛买卖死伤的人，怎么也有上万了吧？”
段日陆眷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刘晔趁热打铁：“袁文是在拿羊毛当绳索，勒住你们三大部的脖子，让你们自己绞死自己。”
段日陆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刘晔心里猛地一沉。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段部卖给袁文的羊毛，他从来没拖欠过一文钱。”段日陆眷不紧不慢地说，“就算如你所说，他在算计我们，可那又如何？他一文钱没少给我，我跟他做生意不亏。
难道和你们合作，你们就不会算计我们吗？”
刘晔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段日陆眷这是在等着他出价。
“段大人，”他压住心里的火气，“袁文用羊毛当刀，在割你们的命。”
“我知道。”段日陆眷摊了一下手，“可你们能给我什么？”
刘晔深吸一口气：“楚王可以拿武器换你们的马匹。”
段日陆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矮榻的边沿上敲了两下：“你们想让我们帮你们对付袁文，你们就拿几把破刀来换我们宝贵的战马？阁下请回吧！”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刘晔连忙叫住他：“段大人，我们有办法提升你骑兵的战力，可以短时间提升数倍战力，这个条件如何？”
段日陆眷冷笑一声：“你说的是双边马镫吧？”
刘晔很是吃惊：“段大人知道？”
“单边马镫原本就是我草原人所有，袁文只是进行了改进，改成了双边马镫。”段日陆眷接着说道：“你们有细作，我们自然也有。”
刘晔心底一沉，他没想到，自己手中最大底牌在人家哪儿不是什么秘密：“段大人，说说你的条件？”
段日陆眷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让我跟袁文对着干也不是不行，先拿五万把环首刀、一万张弓弩、一百万支箭来。
其余的马匹和武器交换，咱们再慢慢谈。”
刘晔的脸都白了：“段大人，你这完全没得诚意合作。”
段日陆眷不紧不慢地坐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子扬先生，你替本大人算一笔账。
跟袁文合作，我能赚钱，能卖羊毛给他，还能换回雪花盐和神仙醉。
你们呢？除了嘴巴承诺，还能给我什么？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是我的底线，合适就谈，不合适你就回去。”
“段大人，如果楚王、吴王被袁文打垮了，你猜袁文会不会对付你们？”刘晔提醒道。
段日陆眷一脸凶狠的说道：“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本大人手里有二十万铁骑，他若真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大人忘了匈奴人、中部鲜卑、辽西乌桓和辽东乌桓了吗？他们加在一起，怎么也比你手里兵马多得多吧？如今他们还在吗？”
刘晔的话让段日陆眷脸色铁青。
刘晔声音还在继续：“羊毛的确眼前可以赚钱，可赚钱的同时，也是把命交给了袁文。
你们想存活，唯有三大部联合起来，到那时，你们不仅可以活，还能解决生存问题，河北土地肥沃，打垮了袁文……”
刘晔没有继续说下去，段日陆眷却听出了言下之意，入主中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两人你来我往地磨了大半个时辰，炭盆里的火换了两回。
最终敲定的数目停在环首刀五千把。
刘晔离开了段部，他还要前往宇文部和慕容部……
邺城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城里的街巷上行人稀稀落落。
乡下的村落更是安静，家家户户灶膛里燃着火，炕上铺着厚褥子，一家老小盘腿坐在家里，吃饱就睡，谁也不愿意出门。
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叫，蜷在灶台边的柴堆里，眯着眼打盹。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清闲，邺城的工坊里到处都是忙碌身影。
工部尚书顾雍比往常还要忙。
他推开袁文书房门时，肩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冻得鼻头通红，却一脸压不住的兴奋：“主公，今天有空吗？”
袁文正批阅文书，闻言搁下鹅毛笔，抬头打量了他两眼：“元叹，你现在比马均还难找，会议你都经常请假缺席。”
顾雍搓了搓冻僵的手，接过袁文递过来的热茶：“主公，我这也是没法子。
德衡只管技术，其他都要属下出面来做。
我知道主公身边谋士多，谋划又不是属下强项，不缺我一个，可工部那边没人盯着是真不行。”
袁文摆了摆手：“行了，你那套说辞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吧，今天又有什么事？”
顾雍嘿嘿一笑，往袁文案前凑了半步：“主公，德衡他们那边有大好事。”
袁文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只要一来，准不是什么好事，他满脸警惕：“先跟你说好，要钱找子尼他们，我可没钱。”
“不是钱的事！城南基地那边真是大好事。”顾雍连忙摆手。
袁文站起身来：“那行，走吧！”
马车出了邺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七八里，拐进一条窄土路，停在一片围了高墙的院落前。
围墙足有两三丈高，有人值守，外面看着像一处寻常的粮仓，可靠近了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隆声。
马车里，杨修听到那声音时急忙问道：“顾尚书，这是什么动静？”
顾雍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袁文心里跳了一下。
那声音他太久没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
马车还没停稳，袁文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韩龙紧跟着翻身下马。
这里是工部研究基地之一，里面排列着数十间房屋。
袁文推开发出声响的那扇厚重木门。
马均站在屋子中央，周围围了二十多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正围着面前一台黑乎乎的机器指指点点。
那是袁文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圆筒形的主体，横卧在铸铁支架上，旁边连着一根粗大的连杆，连杆尽头是一只飞轮。
飞轮还在慢慢转着，余温从气缸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它就是蒸汽机。
袁文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只微微发烫的气缸壁，指尖传来细密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群工匠，心中比他们还激动。
袁文比谁都清楚这堆铁疙瘩的价值，他原本以为，短时间根本做不出来，没想到……
他的目光从气缸一路滑到活塞连杆，再落到那只还在惯性转动的飞轮上，每一个部件都认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放在前世，算是老掉牙的淘汰品，只能放在工业博物馆。
可放在这里，那是一座桥，从农耕时代跨向工业时代的大桥。
“德衡，”袁文转头看向马均，声音有些发紧，“上次你不是说蒸汽密封的问题解决不了吗？”
屋里噪音太大，马均没听清，凑近了问了一遍：“主公，你说什么？”
袁文示意让人把机器停了，有人扳了一下开关，飞轮缓缓减速，终于彻底停下，屋子里的轰鸣声一层层退去，安静下来的瞬间，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
袁文又问了一遍：“密封问题怎么解决的？”
马均笑了笑，从身后拉了一个年轻人出来。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马均旁边明显有些不自在，双手在身前绞着。
“主公，是他解决的。”马均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袁文看着年轻人，目光温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主公，”邓全的声音有些抖，“学生邓全。”
“别紧张，我也和你们一样，也是人。”袁文打趣笑了一声。
周围工匠们都跟着笑了，气氛松快了一些。
邓全深吸了一口气：“主公，马侍郎跟我们讲过，密封需要一种既耐高温又软的材质才行。
学生和几位同窗试了很多种东西，金、银、铅等，都不理想。
后来我们发现，铜在高温下韧性比别的好，经过几次锻造打磨之后，做成的密封圈能撑住蒸汽的压力。
我们试了十多回，最近这一次连续运转了五个时辰没有一点漏气。
更重要的是，成本不高。”
“五个时辰。”袁文重复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回身看向马均，又看了看顾雍：“有功劳就要奖赏，元叹，所有参与的人升职加俸禄。
邓全他们从学生直接转进工部，按正式吏员待遇。”
邓全等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主公。”
旁边几个年轻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了。
杨修站在袁文身后，一直皱着眉头。
那台黑乎乎的大家伙在他眼里除了会响、会冒烟之外，他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公，这东西声音太大，到底能做什么用？”
马均不等袁文开口，先咧嘴笑了一下：“杨主簿，要是这东西能成功，将来有一天，它可以代替马来拉车，还能代替人耕地。
到时候不用牛不用马，烧煤烧柴就能让车轮自己转……”
杨修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台机器：“有这么神奇？”
袁文没有解释：“元叹、德衡，蒸汽机的事要严格保密。
你们先想办法把它往实用的方向去做。”
顾雍立即接过话头，笑得一脸诚恳：“主公说的在理，我这就安排，只是……要实用落地，还需要一笔钱才行。”
“需要多少？”
“我和德衡他们算过，各方面下来，最少也得两万贯。”
袁文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国渊的难处了，钱不好赚，花的时候却像流水一样往外花。
“钱的事情，你去找子尼和宫台他们。”
顾雍干咳了一声：“主公，尚书令那边……卡得紧。
上次我去找他批试验费，他给我看了几个月的账本，说工部花了太多钱，已经严重超标了，再这么下去，各部都得喝西北风了。
要不……您出面跟他说一声？”
“行，看在你们把蒸汽机做出来的份上，我去跟子尼说。”
“谢主公！”
袁文从工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才让杨修去请人。
国渊、陈宫和齐周三个人来得很快。
他们进门时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肩头落了一层细雪，在炭火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化开。
袁文示意三人坐下，开门见山把蒸汽机的事说了。
“蒸汽机？”国渊皱起眉头，“什么器物？”
“我这样说吧，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看到它的价值。
一台蒸汽机，将来可以抵得上几十甚至上百个人干活。
若是船装上它，不靠风力也能逆水行船，运粮运货都不用等季风。
耕地都可以不用牛……”
袁文开始给几个人画大饼，不画不行，这三个人把钱袋子拽得太紧。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是差不多的茫然。
国渊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他们几个人都想问的问题：“主公，若是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人将来还能做什么？”
袁文笑了一声：“子尼，人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假如一台机器耕地的速度顶几十个壮劳力，那多出来的人，可以去研究如何让粮食产量更高？研究各种新奇的商品，也可以去工坊做工，可以去经商，可以修路建桥盖房子……
工坊里的东西，将来还能卖到其他国家去，除了鲜卑、西域这些地方，西域西边还有无数国家，到时从他们手里赚回黄金白银，百姓不是就能变富吗？”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了蒸汽机，将来人口就是翻上几倍也养得活。”
三个人听完都沉默了一会儿，都在心里盘算。
陈宫最先开口，他是管钱粮的：“既然这东西好，那户部这边哪怕在紧张，也给钱支持。”
齐周跟着说道：“吏部这边也全力配合，人员调配、俸禄等都尽量优先。”
“其他部门，我会帮着协调。”国渊也表态道。
袁文点了点头：“那就好，工部那边等着用钱，越快越好！”
三个人刚离开，杨修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主公，陈琳和祢衡吵起来了，吵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二人跑到大将军府等着见您，让您给他们裁决。”
袁文接过那两张纸一看，是廉政公署提供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年查处的贪腐官员，全部是涉及金额超过一百贯（10万钱）的贪官，大大小小加起来三百二十九人。
这不是袁文第一次看到这份名单，再一次看到，他心里依然有些沉重。
普通百姓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不吃不喝也不过赚个五六贯钱。
这些坐在衙门里的人，随随便便就贪了别人一辈子的血汗。
袁文放下名单时，陈琳和祢衡已经被领进了书房。
两个人的脸都还红着，一个皱着眉，一个梗着脖子，站在炭盆前谁也不看谁。
陈琳先开口：“主公，廉政公署这份名单。
三百二十九人，人太多了，属下担心，就这样公之于众会引起百姓不满，搞不好百姓会记恨官府。”
祢衡不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孔彰兄这话我不认同，报社的职责就是把真相告诉百姓，廉政公署敢查，难道我们登的勇气都没有吗？
百姓不满，那也是贪官造成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报社要做的就是把真相告诉百姓，遮遮掩掩，那不就是欺骗百姓吗？”
陈琳瞪了他一眼：“你那是莽撞，百姓不知道事情原委，一旦情绪上来了，他们会连官府一起骂。”
祢衡也瞪回去：“那是你把百姓想得太蠢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只要咱们写得清楚明白，百姓自然看得懂。
如果我们不实话实说，将来百姓谁会相信我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连袁文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间隙都被他们填满了。
杨修站在旁边默默退后两步，怕战火烧着自己。
“你们不要再争了。”袁文把名单搁下，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孔彰想稳妥，这个想法没错，河北新闻报在百姓眼里，代表的是官府。
可这件事，我们也没必要瞒着百姓。”
他看向陈琳：“百姓不满的是贪官，不是河北新闻报，也不是我们所有的官吏。
我们如实登了，让大家看到这些人，看他们是怎样把别人的血汗钱揣进自己口袋里，这样一来，反而能让百姓们恨贪官、骂贪官、盯贪官。
接下来我们修订律法的时候，谁也不敢替贪官说话。
那时，我们就可以制定律法重罚贪官，为贪腐堵漏洞，这不一定是坏事。”
陈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文接着说道：“孔彰、正平，百姓缴纳赋税养着我们，他们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历朝历代的贪官都不少，不是我们不说就不存在，百姓其实心里清楚这一点。
告诉百姓真相，也是为了更好解决问题。”
袁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道：“放心刊登出去，记住，不要怕被骂，从来没有被人骂垮的官府，只有无能、腐败垮掉的官府。”
陈琳点了点头：“既然主公有此决心，河北新闻报一定如实报道每一件事情，确保百姓知道事情真相。”
祢衡一脸兴奋：“孔彰兄，接下来咱们有得忙了。”
“另外，河北新闻报也办几年了，之前和你们说的地方办报纸的事情，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袁文问道。
陈琳笑着回答道：“这件事我们已经有初步方案了，准备先在蓟县、太原、长安、成都等十来个大城市开设分社，争取五到八年，每个郡都有报社。”
“我还是那话，报纸不能成为吹捧权力者的工具，他更主要作用是替弱者监督我们这些有权力的人。”
第二天的报纸注定了热闹纷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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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晔离开襄阳时还是秋天，等他翻过太行山北段进入草原，天地间已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扮成商人，带了七八个人，草原上的雪深的地方没过了大腿，马走不动的时候只能下来步行。
靠着商队的人，他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腊月中旬找到了段部的冬营地。
段日陆眷的大帐很好认，比周围那些帐篷大了三四倍，帐顶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狼尾旗，旗杆上的积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段日陆眷十分傲慢，刘晔在大帐外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被一名亲卫领了进去。
帐里烧着干牛粪，味道呛鼻。
段日陆眷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根骨头在剔牙。
他上下打量了刘晔好几遍，目光里全是戒备，眼睛里带着不善：“你是汉廷派来的？”
刘晔拱手行礼，从怀里摸出印信递过去：“段大人，这是楚王府的信物，请过目。”
段日陆眷接过去翻了翻，印信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质地和官印的样式他是见过的。
他把印信丢回案上，靠在榻背上：“你们楚王找本大人做什么？”
刘晔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段大人。”
“说。”
“最近几个月，段大人和慕容大人、宇文大人之间的战事，全是袁文手下阎柔在背后挑拨的。”
段日陆眷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你们跟袁文有仇，想拿我们当刀使？汉人那套祸水东引的把戏，本大人见多了。”
刘晔面色不变：“段大人先听在下把话说完，再决定信不信也不迟。”
段日陆眷看了他一会儿，朝帐门口的侍卫抬了一下下巴，侍卫退出了大帐。
“你接着说。”
“羊毛衣在大汉各地卖得很好，供不应求。”刘晔的声音不急不缓，“既然羊毛衣销路这么好，袁文为什么每年只收一部分羊毛？草原上的羊有千万头之多，他收的量连一半的羊毛都不到。
换成段大人是做生意的，有钱赚，你会少赚吗？”
“不会。”段日陆眷倒是答得干脆。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了：袁文和阎柔他们这是故意设的局，让你们三大部为了那点羊毛订单自相残杀。
这几个月下来，三大部因牧场和羊毛买卖死伤的人，怎么也有上万了吧？”
段日陆眷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刘晔趁热打铁：“袁文是在拿羊毛当绳索，勒住你们三大部的脖子，让你们自己绞死自己。”
段日陆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刘晔心里猛地一沉。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段部卖给袁文的羊毛，他从来没拖欠过一文钱。”段日陆眷不紧不慢地说，“就算如你所说，他在算计我们，可那又如何？他一文钱没少给我，我跟他做生意不亏。
难道和你们合作，你们就不会算计我们吗？”
刘晔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段日陆眷这是在等着他出价。
“段大人，”他压住心里的火气，“袁文用羊毛当刀，在割你们的命。”
“我知道。”段日陆眷摊了一下手，“可你们能给我什么？”
刘晔深吸一口气：“楚王可以拿武器换你们的马匹。”
段日陆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矮榻的边沿上敲了两下：“你们想让我们帮你们对付袁文，你们就拿几把破刀来换我们宝贵的战马？阁下请回吧！”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刘晔连忙叫住他：“段大人，我们有办法提升你骑兵的战力，可以短时间提升数倍战力，这个条件如何？”
段日陆眷冷笑一声：“你说的是双边马镫吧？”
刘晔很是吃惊：“段大人知道？”
“单边马镫原本就是我草原人所有，袁文只是进行了改进，改成了双边马镫。”段日陆眷接着说道：“你们有细作，我们自然也有。”
刘晔心底一沉，他没想到，自己手中最大底牌在人家哪儿不是什么秘密：“段大人，说说你的条件？”
段日陆眷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让我跟袁文对着干也不是不行，先拿五万把环首刀、一万张弓弩、一百万支箭来。
其余的马匹和武器交换，咱们再慢慢谈。”
刘晔的脸都白了：“段大人，你这完全没得诚意合作。”
段日陆眷不紧不慢地坐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子扬先生，你替本大人算一笔账。
跟袁文合作，我能赚钱，能卖羊毛给他，还能换回雪花盐和神仙醉。
你们呢？除了嘴巴承诺，还能给我什么？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是我的底线，合适就谈，不合适你就回去。”
“段大人，如果楚王、吴王被袁文打垮了，你猜袁文会不会对付你们？”刘晔提醒道。
段日陆眷一脸凶狠的说道：“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本大人手里有二十万铁骑，他若真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大人忘了匈奴人、中部鲜卑、辽西乌桓和辽东乌桓了吗？他们加在一起，怎么也比你手里兵马多得多吧？如今他们还在吗？”
刘晔的话让段日陆眷脸色铁青。
刘晔声音还在继续：“羊毛的确眼前可以赚钱，可赚钱的同时，也是把命交给了袁文。
你们想存活，唯有三大部联合起来，到那时，你们不仅可以活，还能解决生存问题，河北土地肥沃，打垮了袁文……”
刘晔没有继续说下去，段日陆眷却听出了言下之意，入主中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两人你来我往地磨了大半个时辰，炭盆里的火换了两回。
最终敲定的数目停在环首刀五千把。
刘晔离开了段部，他还要前往宇文部和慕容部……
邺城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城里的街巷上行人稀稀落落。
乡下的村落更是安静，家家户户灶膛里燃着火，炕上铺着厚褥子，一家老小盘腿坐在家里，吃饱就睡，谁也不愿意出门。
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叫，蜷在灶台边的柴堆里，眯着眼打盹。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清闲，邺城的工坊里到处都是忙碌身影。
工部尚书顾雍比往常还要忙。
他推开袁文书房门时，肩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冻得鼻头通红，却一脸压不住的兴奋：“主公，今天有空吗？”
袁文正批阅文书，闻言搁下鹅毛笔，抬头打量了他两眼：“元叹，你现在比马均还难找，会议你都经常请假缺席。”
顾雍搓了搓冻僵的手，接过袁文递过来的热茶：“主公，我这也是没法子。
德衡只管技术，其他都要属下出面来做。
我知道主公身边谋士多，谋划又不是属下强项，不缺我一个，可工部那边没人盯着是真不行。”
袁文摆了摆手：“行了，你那套说辞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吧，今天又有什么事？”
顾雍嘿嘿一笑，往袁文案前凑了半步：“主公，德衡他们那边有大好事。”
袁文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只要一来，准不是什么好事，他满脸警惕：“先跟你说好，要钱找子尼他们，我可没钱。”
“不是钱的事！城南基地那边真是大好事。”顾雍连忙摆手。
袁文站起身来：“那行，走吧！”
马车出了邺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七八里，拐进一条窄土路，停在一片围了高墙的院落前。
围墙足有两三丈高，有人值守，外面看着像一处寻常的粮仓，可靠近了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隆声。
马车里，杨修听到那声音时急忙问道：“顾尚书，这是什么动静？”
顾雍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袁文心里跳了一下。
那声音他太久没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
马车还没停稳，袁文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韩龙紧跟着翻身下马。
这里是工部研究基地之一，里面排列着数十间房屋。
袁文推开发出声响的那扇厚重木门。
马均站在屋子中央，周围围了二十多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正围着面前一台黑乎乎的机器指指点点。
那是袁文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圆筒形的主体，横卧在铸铁支架上，旁边连着一根粗大的连杆，连杆尽头是一只飞轮。
飞轮还在慢慢转着，余温从气缸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它就是蒸汽机。
袁文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只微微发烫的气缸壁，指尖传来细密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群工匠，心中比他们还激动。
袁文比谁都清楚这堆铁疙瘩的价值，他原本以为，短时间根本做不出来，没想到……
他的目光从气缸一路滑到活塞连杆，再落到那只还在惯性转动的飞轮上，每一个部件都认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放在前世，算是老掉牙的淘汰品，只能放在工业博物馆。
可放在这里，那是一座桥，从农耕时代跨向工业时代的大桥。
“德衡，”袁文转头看向马均，声音有些发紧，“上次你不是说蒸汽密封的问题解决不了吗？”
屋里噪音太大，马均没听清，凑近了问了一遍：“主公，你说什么？”
袁文示意让人把机器停了，有人扳了一下开关，飞轮缓缓减速，终于彻底停下，屋子里的轰鸣声一层层退去，安静下来的瞬间，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
袁文又问了一遍：“密封问题怎么解决的？”
马均笑了笑，从身后拉了一个年轻人出来。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马均旁边明显有些不自在，双手在身前绞着。
“主公，是他解决的。”马均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袁文看着年轻人，目光温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主公，”邓全的声音有些抖，“学生邓全。”
“别紧张，我也和你们一样，也是人。”袁文打趣笑了一声。
周围工匠们都跟着笑了，气氛松快了一些。
邓全深吸了一口气：“主公，马侍郎跟我们讲过，密封需要一种既耐高温又软的材质才行。
学生和几位同窗试了很多种东西，金、银、铅等，都不理想。
后来我们发现，铜在高温下韧性比别的好，经过几次锻造打磨之后，做成的密封圈能撑住蒸汽的压力。
我们试了十多回，最近这一次连续运转了五个时辰没有一点漏气。
更重要的是，成本不高。”
“五个时辰。”袁文重复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回身看向马均，又看了看顾雍：“有功劳就要奖赏，元叹，所有参与的人升职加俸禄。
邓全他们从学生直接转进工部，按正式吏员待遇。”
邓全等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主公。”
旁边几个年轻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了。
杨修站在袁文身后，一直皱着眉头。
那台黑乎乎的大家伙在他眼里除了会响、会冒烟之外，他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公，这东西声音太大，到底能做什么用？”
马均不等袁文开口，先咧嘴笑了一下：“杨主簿，要是这东西能成功，将来有一天，它可以代替马来拉车，还能代替人耕地。
到时候不用牛不用马，烧煤烧柴就能让车轮自己转……”
杨修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台机器：“有这么神奇？”
袁文没有解释：“元叹、德衡，蒸汽机的事要严格保密。
你们先想办法把它往实用的方向去做。”
顾雍立即接过话头，笑得一脸诚恳：“主公说的在理，我这就安排，只是……要实用落地，还需要一笔钱才行。”
“需要多少？”
“我和德衡他们算过，各方面下来，最少也得两万贯。”
袁文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国渊的难处了，钱不好赚，花的时候却像流水一样往外花。
“钱的事情，你去找子尼和宫台他们。”
顾雍干咳了一声：“主公，尚书令那边……卡得紧。
上次我去找他批试验费，他给我看了几个月的账本，说工部花了太多钱，已经严重超标了，再这么下去，各部都得喝西北风了。
要不……您出面跟他说一声？”
“行，看在你们把蒸汽机做出来的份上，我去跟子尼说。”
“谢主公！”
袁文从工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才让杨修去请人。
国渊、陈宫和齐周三个人来得很快。
他们进门时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肩头落了一层细雪，在炭火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化开。
袁文示意三人坐下，开门见山把蒸汽机的事说了。
“蒸汽机？”国渊皱起眉头，“什么器物？”
“我这样说吧，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看到它的价值。
一台蒸汽机，将来可以抵得上几十甚至上百个人干活。
若是船装上它，不靠风力也能逆水行船，运粮运货都不用等季风。
耕地都可以不用牛……”
袁文开始给几个人画大饼，不画不行，这三个人把钱袋子拽得太紧。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是差不多的茫然。
国渊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他们几个人都想问的问题：“主公，若是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人将来还能做什么？”
袁文笑了一声：“子尼，人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假如一台机器耕地的速度顶几十个壮劳力，那多出来的人，可以去研究如何让粮食产量更高？研究各种新奇的商品，也可以去工坊做工，可以去经商，可以修路建桥盖房子……
工坊里的东西，将来还能卖到其他国家去，除了鲜卑、西域这些地方，西域西边还有无数国家，到时从他们手里赚回黄金白银，百姓不是就能变富吗？”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了蒸汽机，将来人口就是翻上几倍也养得活。”
三个人听完都沉默了一会儿，都在心里盘算。
陈宫最先开口，他是管钱粮的：“既然这东西好，那户部这边哪怕在紧张，也给钱支持。”
齐周跟着说道：“吏部这边也全力配合，人员调配、俸禄等都尽量优先。”
“其他部门，我会帮着协调。”国渊也表态道。
袁文点了点头：“那就好，工部那边等着用钱，越快越好！”
三个人刚离开，杨修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主公，陈琳和祢衡吵起来了，吵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二人跑到大将军府等着见您，让您给他们裁决。”
袁文接过那两张纸一看，是廉政公署提供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年查处的贪腐官员，全部是涉及金额超过一百贯（10万钱）的贪官，大大小小加起来三百二十九人。
这不是袁文第一次看到这份名单，再一次看到，他心里依然有些沉重。
普通百姓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不吃不喝也不过赚个五六贯钱。
这些坐在衙门里的人，随随便便就贪了别人一辈子的血汗。
袁文放下名单时，陈琳和祢衡已经被领进了书房。
两个人的脸都还红着，一个皱着眉，一个梗着脖子，站在炭盆前谁也不看谁。
陈琳先开口：“主公，廉政公署这份名单。
三百二十九人，人太多了，属下担心，就这样公之于众会引起百姓不满，搞不好百姓会记恨官府。”
祢衡不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孔彰兄这话我不认同，报社的职责就是把真相告诉百姓，廉政公署敢查，难道我们登的勇气都没有吗？
百姓不满，那也是贪官造成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报社要做的就是把真相告诉百姓，遮遮掩掩，那不就是欺骗百姓吗？”
陈琳瞪了他一眼：“你那是莽撞，百姓不知道事情原委，一旦情绪上来了，他们会连官府一起骂。”
祢衡也瞪回去：“那是你把百姓想得太蠢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只要咱们写得清楚明白，百姓自然看得懂。
如果我们不实话实说，将来百姓谁会相信我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连袁文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间隙都被他们填满了。
杨修站在旁边默默退后两步，怕战火烧着自己。
“你们不要再争了。”袁文把名单搁下，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孔彰想稳妥，这个想法没错，河北新闻报在百姓眼里，代表的是官府。
可这件事，我们也没必要瞒着百姓。”
他看向陈琳：“百姓不满的是贪官，不是河北新闻报，也不是我们所有的官吏。
我们如实登了，让大家看到这些人，看他们是怎样把别人的血汗钱揣进自己口袋里，这样一来，反而能让百姓们恨贪官、骂贪官、盯贪官。
接下来我们修订律法的时候，谁也不敢替贪官说话。
那时，我们就可以制定律法重罚贪官，为贪腐堵漏洞，这不一定是坏事。”
陈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文接着说道：“孔彰、正平，百姓缴纳赋税养着我们，他们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历朝历代的贪官都不少，不是我们不说就不存在，百姓其实心里清楚这一点。
告诉百姓真相，也是为了更好解决问题。”
袁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道：“放心刊登出去，记住，不要怕被骂，从来没有被人骂垮的官府，只有无能、腐败垮掉的官府。”
陈琳点了点头：“既然主公有此决心，河北新闻报一定如实报道每一件事情，确保百姓知道事情真相。”
祢衡一脸兴奋：“孔彰兄，接下来咱们有得忙了。”
“另外，河北新闻报也办几年了，之前和你们说的地方办报纸的事情，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袁文问道。
陈琳笑着回答道：“这件事我们已经有初步方案了，准备先在蓟县、太原、长安、成都等十来个大城市开设分社，争取五到八年，每个郡都有报社。”
“我还是那话，报纸不能成为吹捧权力者的工具，他更主要作用是替弱者监督我们这些有权力的人。”
第二天的报纸注定了热闹纷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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