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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沙盘微缩,奇构破局

    第358章 沙盘微缩,奇构破局

    那寒意来得突兀,让刘老爷子后颈的汗毛都竖了竖。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陆怀瑾这副模样,不像是认栽,倒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要崩盘的拙劣戏码,而他连拆穿都懒得动手。

    人群见民兵撤了,陆怀瑾也不硬来,只撂下几句轻飘飘的、听不太懂的“绝路”、“推一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掂了掂手里的锄头,觉得有些多余,更有那心思活的,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步。

    陆怀瑾没再理会身后乱糟糟的场面,只对石敢当点了点头,示意他带伤员先走。

    他自己则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沿着河滩,朝来路踱回去。

    阳光把他靛青色的背影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泥地上,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装模作样!”刘老爷子对着那背影啐了一口,心里那点寒意却被更强烈的恼怒覆盖。

    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愣神的族人和村民,用力挥了挥拐杖:“都看到了?他陆怀瑾,怂了!朝廷的兵都撤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占着理!祖宗的地,风水宝地,他动不了!”

    “对!老爷子说得对!”

    “回去!把家伙收好,明天接着来看他们笑话!”

    人群哄然应和,三三两两地散了,边走还边兴奋地议论着今天的“胜利”。

    郑修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出人群,灰扑扑的短打融入小巷阴影,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陆怀瑾回到水利总局时,衙门里气氛凝重。

    赵云憋着一肚子火,石敢当捂着青紫的脸,几个核心属下都聚在堂前,脸色难看。

    “大人,您……”赵云迎上来,想问为什么撤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怀瑾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堂中那张巨大的青州水系图前,指尖拂过沽水蜿蜒的墨线,声音听不出喜怒:“打起来容易,死几个人,伤几百人,工程是推了,青州人心也就散了。刘家和那些沿河大族,在这里盘踞百年,根系深得很,不是砍掉表面枝桠就能解决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们不是信风水,信龙脉吗?不是觉得改道就是掘他们祖坟吗?那我们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守着的‘龙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石敢当瓮声瓮气:“大人,怎么看?跟他们再辩一场?郑修那老匹夫,怕是不会再来了。”

    “不辩。”陆怀瑾唇边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用看的。石敢当,你带人,把水利总局前面那片广场,清出来。要够大,够平。”

    赵云疑惑:“广场?大人要作甚?”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线条纵横,等高线密布,河流、山峦、村落、旧河道、规划的新水网……渐渐在笔下成型。

    他画得极快,却异常精准,每一根线条都仿佛经过千百次丈量。

    “张翼德。”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小的在。”

    “去找陆子吟。”陆怀瑾语速平稳,“告诉他,我要他带水利测绘班第一届全部学生,带上他们所有的工具、测量记录、还有这三年来在青州各处测绘的所有原始数据,立刻到这里来。另外,让他把学堂库房里,那批存着的防水胶泥、细沙、染色用的矿物粉,全部带来。”

    张翼德眼睛一亮:“大人,您是想……”

    “做沙盘。”陆怀瑾放下笔,将画好的草图递给他,“一个能动的,能把青州水系从古到今,从现在到未来,都装进去的沙盘。要大,要精细,要让最外行的人,也能一眼看明白,水是怎么流的,地势是怎么影响水流的,咱们要改的道,和那所谓的‘龙脉’,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张翼德,眼神锐利:“告诉陆子吟,这是他们毕业后的第一场实战考核。我要的不是模型,是能说话的证据。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

    张翼德深吸一口气,用力抱拳:“是!大人放心!”转身便飞奔而去。

    石敢当听得一愣一愣的:“沙盘?能动的?那得……得多大?”

    “足够大。”陆怀瑾看向堂外远处,那里是刘家滩的方向,“大到能让刘家老爷子,站上去,用他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他脚下这片地的‘龙脉’,究竟是如何‘龙吸水’,又如何‘玉带环腰’的。”

    他又看向赵云:“浅浅的商队,今天是不是有货到城外码头?”

    赵云一愣,点头:“是,夫人前几日传信说,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精铁和紧俏药材,约莫今日午后到。”

    “你亲自去迎,”陆怀瑾吩咐,“告诉浅浅,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防水性极好的细密黏土,要能塑形,干透后不易开裂;内里光滑、不同口径的竹管或陶管,越多越好;还有,她商行里存着的那些颜色最鲜艳的矿物染料,靛蓝、朱砂、藤黄、石绿,每样都要足够染一大缸水。让她想办法,天黑之前,必须运到水利总局广场。”

    赵云张了张嘴,他不太明白黏土、管子和染料跟治水有什么关系,但出于对陆怀瑾绝对的信任,他只是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

    安排完这些,陆怀瑾才像是卸下了一丝重负,靠进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

    石敢当看着他,忍不住问:“大人,那沙盘……真能唬住刘老爷子他们?那些人顽固得很,只怕看到再奇巧的玩意儿,也会说您是‘奇技淫巧’,坏了风水。”

    “老石,”陆怀瑾睁开眼,目光平静,“迷信之所以是迷信,是因为它不可见,不可证,全凭一张嘴和一本祖传的破书。当真相变得可见、可触、可验证,甚至可以亲手去拨弄的时候,谎言的堡垒,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拆墙,是给他们递一块松动的砖,让他们自己把墙掏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何况,我们要说服的,从来不是郑修那样的死硬派,也不是刘老爷子那样被恐惧和贪婪蒙蔽的当权者。我们要说服的,是那成千上万被他们煽动、心里同样害怕‘动了风水要遭殃’的普通百姓,是那些真正靠这片地吃饭的匠人和农夫。他们需要的,不是复杂的道理,是一个能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定心丸’。”

    消息在青州城暗流涌动。

    南溪学堂算学院后院,原本安静的测绘教室瞬间沸腾。

    学院校长接到命令时,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水文数据,闻言,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愣了片刻,随即,一股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强烈证明欲的火焰,从眼底腾地烧了起来。

    “所有人!”他猛地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收拾工具!带上你们所有的记录本、图纸、计算尺!去库房,领胶泥、细沙、颜料!水利总局广场集合!”

    年轻学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三年苦读,日夜测绘,算破无数张纸,磨秃无数支笔,等的就是这一天!

    要把那些冰冷的数字、抽象的线条,变成眼前活生生、会呼吸的山河!

    几乎同时,城外码头,云浅浅听完赵云转达的话,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染上笑意。

    她指尖点了点下巴:“黏土、管子、染料……夫君这是要做个‘活’地图啊。赵团长,告诉你家大人,天黑前,东西一定到。”

    她转身,对随行的商行管事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立刻调集人手,黏土去城南王记陶坊取库存,管子去找城西竹器作坊和陶器铺,有多少要多少,清洗干净!染料,开商行地下库房,按陆大人要求的颜色和数量取!马车全部征用,不够就去租,去雇!一个时辰后,在城外官道集结,我要亲自押送进城!”

    夕阳把广场的地面晒得发烫时,一支略显奇怪的车队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轰隆隆驶入了水利总局前的广场。

    打头的是十几辆沉甸甸的大车,上面盖着油布,掀开后,是色泽均匀、细腻油亮的深褐色黏土,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后面的车上,是一捆捆、一筐筐粗细不一、打磨光滑的竹管和陶管。

    最后几辆车,则抬下一个个沉重的陶缸,里面是已经化开的、颜色鲜艳得刺眼的矿物颜料水,靛蓝如深海,朱砂如鲜血,藤黄如暖阳,石绿如春山。

    云浅浅跳下马车,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早已等候在此、眼睛放光的陆子吟和石敢当扬了扬下巴:“东西齐了,人也带来了些。夫君说需要人手帮忙搬运、和泥、搭建,我带了商行里最利落的几十个伙计,听你们调遣。”

    她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片已经被石敢当带人夯实、清理得平平整整的巨大空地,又看看那些跃跃欲试、脸庞晒得发红的学堂学子,笑了笑:“场地够大,材料管够,人手充足。陆公子,石总工,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陆子吟深吸一口气,对云浅浅郑重一揖:“多谢夫人!我们定不负大人所托!”他转身,面向自己那些既紧张又兴奋的同窗,声音清亮:“诸位同窗!三年所学,验证在此一举!按大人给的图纸分区,A组负责构建整体地形骨架,用黏土塑山峦坡地,等高线必须精准!B组铺设旧河道与规划新水道,注意坡度比降!C组安装水流引导管路,特别是关键节点!D组准备染色水流,分色标记不同水系!马师傅——”

    他看向一旁捋着胡子,眼神锐利的老匠人。

    马师傅上前一步,嗓音沙哑却有力:“小老儿在。大人吩咐过,地形还原,特别是刘家滩、卧龙峡那一带的细微地势,河道弯曲弧度,滩涂高低,必须分毫不差。俺带了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把式,全程盯着,保准跟实际情况一模一样!”

    “好!”陆子吟重重点头,“现在,开始!”

    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一个巨大而忙碌的工场。

    黏土被搬运、搅拌、分层堆砌,年轻的手按照图纸和等高线数据,小心翼翼地塑造出山峦的起伏、河谷的凹陷。

    竹管被切割、连接,嵌入土层之中,构成复杂而隐秘的水路网络。

    老匠人们蹲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指丈量着土层的高低,比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实地土样,不时出声指点:“这边,河滩凸出的部分,再垫高半寸!”“那个弯,弧度不对,水冲过来力道不是这样的!”

    陆怀瑾站在衙门台阶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云浅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成了?”她轻声问。

    “骨架起来了。”陆怀瑾接过水,抿了一口,“关键看接下来两天,细节能不能到位,还有最后的‘演示’设计。”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广场中央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得惊人的土台模型,上面沟壑纵横,颜色分区。

    “刘老爷子和郑修那边,你怎么说?光有东西不够,得把人请来看。”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两张已经写好的请柬,纸张是普通的素笺,字迹却清晰工整:“正要办。张翼德——”

    张翼德立刻上前。

    “这两张请柬,”陆怀瑾递过去,“一张,亲送刘家大宅,交刘老爷子本人。一张,想办法,送到郑修可能落脚的地方。措辞不必卑微,只需说明:陆某为释乡邻疑虑,明水利之真伪,将于三日后辰时,于府衙广场,借‘水脉沙盘’演示沽水古今流势及治水规划。特请老爷子与郑先生莅临指点。若演示可证改道确有损龙脉、祸及沿岸百姓之虞,陆某当即刻停办工程,上表请罪。”

    张翼德接过,有些犹豫:“大人,他们若不来呢?或者来了,故意搅闹……”

    “他们会来。”陆怀瑾语气笃定,“郑修不会放过这个看我出丑、当众拆穿我‘把戏’的机会。刘老爷子……他怕,但他更想亲眼确认,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至于搅闹,”他看向广场上忙碌的人群,声音平淡,“现场会有上万百姓和工匠围观。众目睽睽,任何无理的搅闹,只会让他们自己显得心虚愚蠢。而我的沙盘,会替我说话。”

    云浅浅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去办。剩下的后勤,还有现场秩序,我和赵云会安排妥当。”

    三日,转瞬即过。

    府衙前的广场,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

    一座巨大无比、占地足有半亩的“山河”,巍然矗立在广场中央。

    它并非土堆,而是以精细的防水黏土塑形,严格遵循等高线数据,将青州境内的主要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微缩再现。

    卧龙峡的险峻,刘家滩的河湾,下游的冲积平原,甚至刘家大宅的隐约轮廓,都清晰可辨。

    更奇的是,这沙盘之上,嵌着纵横交错的透明竹管与陶管网络,仿佛大地的血脉。

    不同区域,根据现有水系和规划,被涂上了深浅不一的矿物颜色——现有的旧河道是沉闷的土黄色,被标记出来的淤积区是晦暗的赭石色,而陆怀瑾规划的新水道主干,则是醒目的靛蓝色,支流是清澈的石绿色。

    沙盘一侧,搭建着一个高高的木架,上面并排悬挂着几个巨大的木桶,桶壁上镶嵌着带阀门的管道,连接着沙盘内部的水路。

    木架旁,有绞盘和绳索,显然是控制水流启闭的装置。

    辰时未到,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传遍青州,不仅城内百姓扶老携幼赶来,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匠人,甚至一些闻风而动的行商小贩,都聚集于此。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不可思议的“山河”模型上。

    “老天爷,这得费多少工夫?”

    “那些管子是做啥用的?要往土里灌水?”

    “听说能演示水流?真的假的?”

    “陆大人说,请了刘老爷子和郑先生来看,要是证明改道真有问题,就停工……”

    人群的边缘,骚动了一下。

    刘老爷子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褐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依旧拄着那根紫檀拐杖,只是脸色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身边跟着几位同样面色肃穆的沿河大族族长,以及一群家丁护院。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郑修也出现了。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神情淡漠,仿佛只是路过此地的一名普通寒儒。

    他独自一人,走到人群稍前的位置,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冰冷。

    张翼德挤开人群,上前恭敬引路:“刘老爷子,郑先生,大人已为二位备下观礼之位,请这边走。”

    刘老爷子冷哼一声,没说话,跟着张翼德,走到广场最前方。

    那里果然用桌椅搭起了一个简单的观礼台,视野开阔,正对着沙盘最复杂、也是刘家滩所在的那一片区域。

    郑修也不推辞,坦然在刘老爷子下首落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瞬间交换的眼神里,却包含了相同的意味: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日头渐渐升高,广场上的温度也攀升起来,人声越发嘈杂。

    无数双眼睛盯着沙盘,盯着那高高的木架,盯着静立在沙盘一侧、一身靛青常服、神色平静的陆怀瑾。

    陆子吟带着一群紧张又兴奋的学堂毕业生,守在沙盘各个关键节点,每人手里都拿着记录板和笔。

    石敢当和马钧,带着工匠,守在木架旁的控制机关处。

    云浅浅和赵云,则坐镇后方,协调着现场秩序和可能的突发状况。

    一切准备就绪。

    陆怀瑾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缓缓扫过前方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刘老爷子和郑修,掠过广场上成千上万张或好奇、或质疑、或期待的面孔。

    他微微吸了口气,那气息平稳而悠长。

    然后,他抬起右手,向着高台木架的方向,清晰而平稳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石敢当眼神一凝,与马钧同时点头。

    “开——闸——!”

    老匠人苍劲沙哑的吼声,猛地划破广场上空的喧嚣。

    木架高处,那悬挂着的、装满不同颜色水流的巨大木桶底部的阀门,在绞盘的牵引下,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缓缓转动。

    第一股浑浊的土黄色水流,顺着管道,注入沙盘,蜿蜒爬向那代表沽水旧河道的凹槽。

    广场上万人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低伏下去。

    只剩下水流在管道中涌动,最终冲出管口,灌入河道时,发出的清晰、连绵不绝的——

    哗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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