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俘虏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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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陆寻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揉着宿醉般发胀的脑壳爬起来，推开窗户往下一看，镇子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一辆挂着镇煞司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当中。苏晚正站在车边，跟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看见他开窗，苏晚朝楼下指了指，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抓到了。
陆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三两口扒完昨晚剩下的冷糍粑，胡乱套了件外套下楼。苏晚已经把人领到了旅馆后头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杂物间里。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的椅子上，五花大绑地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上下，剃着寸头，脸颊上横着一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结了痂。他穿着那身考古队常见的深色工装，可衣领内侧，却隐约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光泽的、绣着三角纹样的里衬。他看见陆寻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就这小子？“陆寻打量着那男人，“他昨晚跑出去，被你们堵回来的？“
苏晚点头：“他昨晚趁乱往镇子西边逃，我们镇煞司的暗哨一路跟了二十里地，最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把他按住了。身手不弱，差点让他跑了。“
陆寻在那男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盯了他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腰里那枚三角，是给你们上面的人认路的吧？“
那男人脸上的肌肉明显一僵。
陆寻心里有数了，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昨晚在你那营地里，看你那白大褂头子拿那枚三角对着竖井转。那玩意儿是'供能种子'，是给你们这些'仆从'用来给地底下那些东西喂血的。你身上也带着一枚，说明你是个能沾手这种货色的小头目——不是那种干粗活的苦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说说吧，你们是谁的人，来三星堆，到底想干什么？“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拉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一个三品的小子，也配问我家主人是谁？“
“三品？“陆寻挑了挑眉，“昨晚那根钉子，是我扎的。你那白大褂头子，是我削的。你觉得我还够不够格？“
那男人眼里的嘲弄褪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审视。他盯着陆寻，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半晌才缓缓开口：“行，告诉你也无妨。我家主人……是'自天而来者'的仆从。世代相传，承蒙天恩，替天上的主人看守这片土地的门户。“
陆寻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天而来者'？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那是你见识浅。“那男人嗤笑一声，“你只当这世上只有你们天门司那一脉会看风水、会摸地脉，却不知道，在你们这些会玩罗盘的人头顶上，还压着一层真正的'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世上的星门，本就是'自天而来者'当年铺下的路。你们华夏也好，西方那些金发碧眼也好，在人家眼里，都不过是路边的土。四方的星门，当年被人家埋下了八扇，如今算来，也到了该重新'开张'的时候了。“
陆寻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引：“开张？三星堆这扇门，松是松了点，可哪有那么好开。“
“所以说你们凡人短视。“那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光，“门是死的，可给它喂血的人，是活的。只要供得够，门自己就会从里面推开。你们天门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一闭眼，再不开口。
陆寻却已经从他这番话里，嗅到了一股危险的信号。他站起身，冲苏晚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杂物间外头，压低声音。
“他说得越多，我越觉得不对劲。“陆寻皱眉，“他一个'仆从'的小头目，就能把'供能'这么要紧的事扛在肩上，还亲自动手去埋种子——说明他们那边，人手根本不够，或者，这趟差事在他们眼里，是'肥差'，才轮得着他这种身份的人来。“
苏晚思索着：“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
“不是人，“陆寻摇头，“是'大头目'。你听他说话那口气——'承蒙天恩'，'替天上的主人看守门户'。一个世代相传的仆从家族，伺候的主子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他说'只要供得够'，这个'供'字，得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他一个跑腿的，送得了几趟？“
苏晚的脸色沉下来：“你是说，后面还有真正的大人物，会亲自来三星堆？“
陆寻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三星堆的方向，阳光底下，那片土地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越是安静，越说明底下埋着的东西，正在蛰伏、积蓄。
“这俘虏，“陆寻沉声道，“得撬开他的嘴。他不是那种硬骨头到底的死士，他刚才话里那股子'见多识广'的劲儿，说明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只要撬开他，就能知道，那个'大头目'，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带着多少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嘴里那点'天上主人'的狂热，得想办法给破了。人一旦心里存着那股子邪劲，什么刑都撬不开。得先让他心里那道坎儿，垮了才行。“
苏晚想了想，走到杂物间里，蹲在那男人面前。她没动刑，只是拿起桌上那枚从周魁身上搜出来的三角纹样，在指间转了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跟审讯毫不相干的问题：“周魁，你今年四十三了吧。你被抓进来三天，你婆娘知道吗？“
那男人眼皮一颤。
苏晚继续说：“陕南那个老家，你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是吧？你这一趟来四川，说好半个月就回去，可现在——你打算怎么回去？你伺候的那些'天上主人'，会不会来接你回家？“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魁心里那道最软的地方。他脸上的那点嘲弄和狂热，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疲惫和茫然。
“你以为你替'天上主人'卖命，能落着什么好？“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埋了那么多年的'供能种子'，喂了那么多扇门，你见过哪个'仆从'，最后落着善终的？你老家那些被你瞒着的亲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周魁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家主人……不会亏待忠仆。“
“忠仆？“苏晚嗤笑一声，“真要论'忠'，你早该把命都搭进去了。可你还想活着回去见你闺女，对不对？既然想活着回去，你就该想想——是谁能让你活着回去。“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寻靠在门边，没进去。他听得出，苏晚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得多——不跟那男人硬碰硬地撞那道“狂热“的墙，而是绕到墙后头，去动他作为父亲、作为丈夫那道软肋。
人心里一旦有了牵挂，再虔诚的信，也会裂开一道缝。
他隔着门缝，看着周魁眼底那道狂热的光，一点一点，被现实的冷风吹散。
“行，我说。“周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三星堆这扇门，是八扇里最松的'钥匙门'。我这些年，一共经手了六处供能点，每一处，都是在给不同的门'喂血'。可那些都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我上头那个'大头目'，再过几天，就要亲自到三星堆来了。“
陆寻和苏晚同时绷紧了身体。
“他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苏晚追问。
“多少人我不知道，反正不少。“周魁闭着眼，像在逃避什么，“他走的路线，是西域那边……顺着不周山旧路下来的。他一来，三星堆这门，就再也按不住了。我劝你们——要是还有退路，就赶紧走吧。那不是我这一路人马能拦得住的。“
他说完这句，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再不开口。
夜风穿过杂物间的门缝，吹得那男人衣领内侧的三角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陆寻盯着那枚纹样，忽然想起祖上手记里那句“别靠近“的批注。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危险的线上——一边是那颗等着“供血“的心，一边是那些藏在暗处、随时会倾巢而出的“自天而来者“的仆从。
苏晚收了刀，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说的那个'大头目'，会什么时候到？“
“他说'再过几天'。“陆寻摇头，“可这话未必作准。周魁是听令办事的，真正拍板的人，不会把日子告诉他。我只知道，越快越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圈土金色的纹路，声音放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手里握着的，只有一根刚扎下去的钉子，和一双还没完全学会“布阵“的手。
杂物间里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尽，周魁缩在椅子里，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陆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该撬的已经撬开了，剩下的，得靠时间来发酵。他伸手把那扇门重新掩上，让夜色把里头那点残存的喧嚣彻底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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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两口扒完昨晚剩下的冷糍粑，胡乱套了件外套下楼。苏晚已经把人领到了旅馆后头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杂物间里。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的椅子上，五花大绑地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上下，剃着寸头，脸颊上横着一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结了痂。他穿着那身考古队常见的深色工装，可衣领内侧，却隐约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光泽的、绣着三角纹样的里衬。他看见陆寻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就这小子？“陆寻打量着那男人，“他昨晚跑出去，被你们堵回来的？“
苏晚点头：“他昨晚趁乱往镇子西边逃，我们镇煞司的暗哨一路跟了二十里地，最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把他按住了。身手不弱，差点让他跑了。“
陆寻在那男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盯了他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腰里那枚三角，是给你们上面的人认路的吧？“
那男人脸上的肌肉明显一僵。
陆寻心里有数了，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昨晚在你那营地里，看你那白大褂头子拿那枚三角对着竖井转。那玩意儿是'供能种子'，是给你们这些'仆从'用来给地底下那些东西喂血的。你身上也带着一枚，说明你是个能沾手这种货色的小头目——不是那种干粗活的苦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说说吧，你们是谁的人，来三星堆，到底想干什么？“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拉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一个三品的小子，也配问我家主人是谁？“
“三品？“陆寻挑了挑眉，“昨晚那根钉子，是我扎的。你那白大褂头子，是我削的。你觉得我还够不够格？“
那男人眼里的嘲弄褪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审视。他盯着陆寻，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半晌才缓缓开口：“行，告诉你也无妨。我家主人……是'自天而来者'的仆从。世代相传，承蒙天恩，替天上的主人看守这片土地的门户。“
陆寻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天而来者'？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那是你见识浅。“那男人嗤笑一声，“你只当这世上只有你们天门司那一脉会看风水、会摸地脉，却不知道，在你们这些会玩罗盘的人头顶上，还压着一层真正的'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世上的星门，本就是'自天而来者'当年铺下的路。你们华夏也好，西方那些金发碧眼也好，在人家眼里，都不过是路边的土。四方的星门，当年被人家埋下了八扇，如今算来，也到了该重新'开张'的时候了。“
陆寻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引：“开张？三星堆这扇门，松是松了点，可哪有那么好开。“
“所以说你们凡人短视。“那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光，“门是死的，可给它喂血的人，是活的。只要供得够，门自己就会从里面推开。你们天门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一闭眼，再不开口。
陆寻却已经从他这番话里，嗅到了一股危险的信号。他站起身，冲苏晚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杂物间外头，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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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思索着：“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
“不是人，“陆寻摇头，“是'大头目'。你听他说话那口气——'承蒙天恩'，'替天上的主人看守门户'。一个世代相传的仆从家族，伺候的主子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他说'只要供得够'，这个'供'字，得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他一个跑腿的，送得了几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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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俘虏，“陆寻沉声道，“得撬开他的嘴。他不是那种硬骨头到底的死士，他刚才话里那股子'见多识广'的劲儿，说明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只要撬开他，就能知道，那个'大头目'，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带着多少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嘴里那点'天上主人'的狂热，得想办法给破了。人一旦心里存着那股子邪劲，什么刑都撬不开。得先让他心里那道坎儿，垮了才行。“
苏晚想了想，走到杂物间里，蹲在那男人面前。她没动刑，只是拿起桌上那枚从周魁身上搜出来的三角纹样，在指间转了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跟审讯毫不相干的问题：“周魁，你今年四十三了吧。你被抓进来三天，你婆娘知道吗？“
那男人眼皮一颤。
苏晚继续说：“陕南那个老家，你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是吧？你这一趟来四川，说好半个月就回去，可现在——你打算怎么回去？你伺候的那些'天上主人'，会不会来接你回家？“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魁心里那道最软的地方。他脸上的那点嘲弄和狂热，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疲惫和茫然。
“你以为你替'天上主人'卖命，能落着什么好？“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埋了那么多年的'供能种子'，喂了那么多扇门，你见过哪个'仆从'，最后落着善终的？你老家那些被你瞒着的亲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周魁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家主人……不会亏待忠仆。“
“忠仆？“苏晚嗤笑一声，“真要论'忠'，你早该把命都搭进去了。可你还想活着回去见你闺女，对不对？既然想活着回去，你就该想想——是谁能让你活着回去。“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寻靠在门边，没进去。他听得出，苏晚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得多——不跟那男人硬碰硬地撞那道“狂热“的墙，而是绕到墙后头，去动他作为父亲、作为丈夫那道软肋。
人心里一旦有了牵挂，再虔诚的信，也会裂开一道缝。
他隔着门缝，看着周魁眼底那道狂热的光，一点一点，被现实的冷风吹散。
“行，我说。“周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三星堆这扇门，是八扇里最松的'钥匙门'。我这些年，一共经手了六处供能点，每一处，都是在给不同的门'喂血'。可那些都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我上头那个'大头目'，再过几天，就要亲自到三星堆来了。“
陆寻和苏晚同时绷紧了身体。
“他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苏晚追问。
“多少人我不知道，反正不少。“周魁闭着眼，像在逃避什么，“他走的路线，是西域那边……顺着不周山旧路下来的。他一来，三星堆这门，就再也按不住了。我劝你们——要是还有退路，就赶紧走吧。那不是我这一路人马能拦得住的。“
他说完这句，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再不开口。
夜风穿过杂物间的门缝，吹得那男人衣领内侧的三角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陆寻盯着那枚纹样，忽然想起祖上手记里那句“别靠近“的批注。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危险的线上——一边是那颗等着“供血“的心，一边是那些藏在暗处、随时会倾巢而出的“自天而来者“的仆从。
苏晚收了刀，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说的那个'大头目'，会什么时候到？“
“他说'再过几天'。“陆寻摇头，“可这话未必作准。周魁是听令办事的，真正拍板的人，不会把日子告诉他。我只知道，越快越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圈土金色的纹路，声音放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手里握着的，只有一根刚扎下去的钉子，和一双还没完全学会“布阵“的手。
杂物间里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尽，周魁缩在椅子里，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陆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该撬的已经撬开了，剩下的，得靠时间来发酵。他伸手把那扇门重新掩上，让夜色把里头那点残存的喧嚣彻底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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