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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黑火撬开世家天

    百姓们听得眼睛发直,有人往前挤了几步,伸着脖子要看个究竟。

    “鬼煤?就是黑山上那要人命的鬼煤?”

    “大人,那东西能烧?还烧一整天?不得把一家人都送走?”

    “你别说,我闻着这味儿,倒是一点呛鼻子的烟都没有。”

    “大人说能去毒,那自然是真的。”

    唐舜把煤饼在手里颠了颠,继续道:“今日这些粥、馒头,便是用这蜂窝煤烧出来的。”

    “你们也看见了,没有黑烟,也没有呛鼻的味道。”

    “本官今日便把话放在这儿——往后灵州城里,要大量做这蜂窝煤。”

    “你们要买,五文钱一块,买上两块,就够烧一整天。不必再上山砍柴,更不必去受那些柴商的气。”

    “两块煤烧一天,才十文钱!”有人惊叫出来,“比柴火便宜了一半还多!”

    “关键是,可以从早热到晚!”

    “大人,五文钱一块,你说的可作数?别过几日又涨起来!”

    “就是!我们可都听见了!五文一块!五文!”

    唐舜笑道:“作数。本官说到做到,且往后,这煤坊会雇人做工。”

    “采煤的、运煤的、筛土的、压饼的,都要人。”

    “工钱和饭食,就照方才说的规矩来。”

    “不仅是煤,往后,灵州会大兴商道,只要肯干,你们都会富起来。”

    话音未落,欢呼声又起。

    这一日,百姓们像做了场没完没了的好梦。

    血洗贪官的痛快,免赋减税的狂喜,如今又添了这十文钱买一天暖火的便宜买卖。

    有人当场便喊:“大人,这煤坊什么时候开工?我先报个名!”

    “我也去!我能扛能挑!”

    “还有我!”

    唐舜看着台下涌动的人潮,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暖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雪愈发密了,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他转了转手里那块蜂窝煤,朗声笑道,“先不急。”

    “大家都饿了吧?先吃饭!”

    “黄家大气,准备了整个灵州的饭食,不吃白不吃!”

    唐舜一声令下,百姓们却没有蜂拥而上。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在邙山匪的引导下,慢慢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

    他们像一群骤然得了糖的孩子,明明饿得很,偏又舍不得把这来之不易的秩序弄坏。

    几百个蜂窝煤炉子沿祭台两侧排开,蓝幽幽的火苗从炉口吐出,连成两排暖人的光。

    雪越下越密,可那炉边的一圈地,却干燥又暖和。

    人们轮流凑上去,伸着手,烤着脸。

    有妇人把怀里的婴儿往炉边靠了靠,那孩子冻得发青的小脸,竟慢慢红润起来。

    有老人伸出满是冻疮的手,在炉口上翻来覆去,像要把这些年的寒气都烘出来。

    白粥浓稠,咸菜脆生。

    糙面馒头不算好吃,可咬在嘴里,却比什么山珍都香。

    人们挤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对着那无烟无味的蜂窝煤啧啧称奇。

    有人蹲下身,凑近了往炉眼里看,被热浪烘得往后一仰,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更有孩子想伸手去摸炉壁,被爹娘一把拽回来,又是骂又是笑。

    唐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是松了几分。

    灵州的商路被黄家把持了太久。

    粮、布、盐、铁、柴,样样都捏在一家手里。

    今日这蜂窝煤,看似只是几块黑煤饼,却像把黄家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从底下撬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风却已经透了进去。

    而黄家,有文忠公贤名在上,万万做不得囤积居奇之事。

    否则,便是自绝于灵州。

    往后,怎么把黄家这扇门彻底掀开,就看这灵州的百姓了。

    黄玉山还立在供桌旁。

    他睁着眼,望着那两排炉子,又望着那些围着炉子说笑的百姓,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热闹,恰好是黄家的丧钟。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从边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怎么能变出这等没烟没味的宝贝?

    若唐舜说的是真的,灵州的柴商就完了。

    不,不止灵州!

    整个北庭,整个西北,那些靠贩柴为生的人,都会被这东西取而代之!

    煤太多了,黑山上到处都是,多得近乎取之不尽。

    他黄家压着灵州百姓多年,赚钱的大头便是个柴字。

    原因无他,黄家地多山多,树多草多。

    每一样,都能卖上价钱。

    倘若连柴火都不必求黄家了,黄家还剩下什么?

    唐舜走到黄玉山身边,像与老友话别一般,语气温和:“黄公,今日大祭,到此为止,如何?”

    黄玉山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唐大人,真乃谋臣也!”

    唐舜笑了,没再说话,只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程峰、秦温书等人,踏雪而去。

    八百兵卒随行,浩浩荡荡,却又安静得可怕。

    百姓们自发行了注目礼。

    今日之后,这灵州,便要变天了。

    祭台前的人渐渐散了。

    雪却越下越大,像老天爷在收场,把满地的血、满地的头、满地的恩与仇,一寸一寸埋进雪白里。

    黄玉山仍站在供桌旁,纹丝没动。

    他半边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石人。

    他望着那些平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无头的尸首,被兵卒拖走,像拖一袋袋烂泥。

    有几人还睁着眼,至死都望着他,像在问:为什么?

    黄玉山闭上眼,又睁开,悲从心来。

    他黄家经营百年,才在灵州织出那么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今日,网破了。

    不是被刀砍破的,是被他自己搭的台、请的人、买的粮,一点点撑破的。

    正出神间,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灵州城里的商贾、乡绅,十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竟齐齐涌了回来,个个脸色阴沉,像来讨命。

    “黄公。”

    为首一个老商贾拱了拱手,声音冷冰冰,“我等与黄家相交多年,不敢说同气连枝,也从未拆过黄家的台。”

    “可今日这出戏,黄公唱得好啊,把我们的人头,全垫在了黄家的名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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